十月五日这天,她一大清早赶着最早的车回乡下老家。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很安静。
她背着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站在站台上等车,晨风有些凉,吹起她的碎发。
客车在乡镇的站台停下,安续下车后便给自己的叔叔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叔,我到了。”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景象。
电话里的男人让她等会儿,大概半个小时就到,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可安续硬生生等了一个多小时。
站台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她站在那里,从清晨等到太阳升高。
这期间,她在镇上的集市买了些水果,苹果和橘子,装在一个红色塑料袋里。
又找了一家店,买了几沓纸钱,黄色的草纸,用红绳捆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东西都买好了,男人才开着三轮的电动车姗姗赶来。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在站台边停下。
或许是因为常年下地劳作的原因,男人皮肤略黑,粗糙得像树皮。
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也白了一半了,鬓角全是灰白,他冲安续招招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安续打了个招呼,就爬上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旧毯子,坐上去有点硌。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好,扶住车沿。
乡下的路是新修的,并没有多颠簸。
水泥路平整地往前延伸,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很快就到了村里。
三轮车从村口驶过,有的在自家门檐下聚在一起聊天的人,看着车上的安续,纷纷议论起来。
那些目光追着她,窃窃私语随风飘过来,听不清说什么,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安续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到了地方,安续下车,跟着男人往院子里进。
此时正是收玉米的时候,院子里摆着一大片玉米,金灿灿的铺了满地。
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剥着玉米粒,她穿着旧衣服,头发随便扎着,手上的动作很快。
安续率先打招呼:“婶婶。”声音不大,带着些拘谨。
女人抬起头,看向她。
女人脸色不怎么好看,眉头微微皱着。,但是看着安续手里掂着的水果,便缓和了些态度,扯出一个笑:“小续呀,等久了吧。”
安续摇摇头,没说话。
随后,安续跟着男人出了院子,去安爸安妈的坟地。
田地里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田埂很窄,两边是干枯的玉米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安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鞋上沾了泥土。
到了坟前,两个土包挨得很近,长了些杂草。
男人把自己的打火机递给安续,便退到了一边,到别的田里跟找干活的人聊天去了。
安续一个人站在那里。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蹲下来,把水果摆在坟前,把纸钱一张一张拆开,动作很慢,很轻。
她有些哽咽地自言自语,诉说着自己最近的情况。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爸,妈,我这次考得还行,年级九十八名。”
“我又长高了一点,现在快一米七了。”
“我在学校挺好的,有朋友了,她叫余惠,人很好。”
“我找了个兼职,在奶茶店,能挣点钱。”
“就是……有点累。”
纸钱被点燃,火焰跳动着,把那些黄色的草纸一点点吞噬。
火光焚烧着她的思念,也焚烧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面色依然平静,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一开始只是眼眶发酸,然后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这些年好孤独,好辛苦。
她无数次希望自己也变成一片土堆,长眠在他们身边,在这片田地里。
或许这样,就不用再艰难地在一条迷茫的路上走,也不用日日夜夜忍受着孤独和焦虑,把所有苦楚咽下。
不用在深夜一个人对着习题册发呆,不用在饭桌上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在每个节日假装一切正常。
她一个人,真的好累。
风把灰烬吹起来,飘向远方。
她跪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哭声。
远处的男人在田埂上抽着烟,和另一个农民聊着今年的收成。
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又移开目光,安续跪了很久,久到纸钱都烧尽了,只剩一堆黑色的灰烬。
今天是开学前一天,十月七日,下午。
安续看着班级群里老郑头刚发下来的消息:[通知:每班学生可在手机上下载“智学宝”查找月考成绩]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