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白在梦里闻到了橘子的香气，混着一点木质的温暖，像是秋日阳光晒过的旧书页。

梦里有个高大的身影背对他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锅里糖浆冒着细密的金泡，那人用筷子轻轻一挑，拉出晶莹剔透的丝。

“糖要熬到小泡转大泡的瞬间，”那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早了拔不出丝，晚了会苦。”

程述白知道他是谁，即使不看脸，即使只是这样模糊的背影——他也认得这是温景明。

那个会因为他偶然开口一句想吃就去厨房开辟菜谱，失败了就皱着眉头自己全部吃掉，成功了就像孩子一样眼睛发亮的温景明。

“景明。”程述白在梦里开口，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温景明转过身来，阳光从厨房小窗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他戴着那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着，单眼皮的弧度温柔得让程述白心脏发紧。

他手里端着那盘刚出锅的拔丝地瓜，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尝尝？”温景明用筷子夹起一块，糖丝拉得很长。

程述白想伸手去接，拥抱这个在阳光下真实得近乎透明的人，但手指还没触碰到，画面就像被水浸湿的油画，开始模糊、流淌、变形。

橘子的香气骤然变冷变得刺鼻混杂着血腥……

视线里涌入大片刺眼的白——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警察深蓝的制服袖口，还有那块，盖住一切轮廓的白布。

白布下面，是温景明。

不，不要。

程述白想冲过去掀开它，想证明那下面是空的，想证明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但他的脚像钉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白布，看着它平整、无情、彻底地覆盖住那个曾经在厨房里对他笑的人。

“程述白……”

一个遥远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

“程述白……”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肩膀被摇晃的触感。

程述白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他瞬间涌出眼泪。

“我的天，你终于醒了！”苏文心的脸凑得很近，眉头紧皱，“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哭成这样……”

程述白怔怔地抬手摸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冷。他眨了眨眼，更多的泪水滚下来，不受控制。

周围有窃窃私语声，他迟钝地转动视线，医学院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摊开在桌上的手背投下斑斓的光斑，那光暖暖的，几乎有些烫人。

但梦里那块白布的冰冷，还残留在骨髓里。

“给。”苏文心递过来一包纸巾，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你刚才一直发抖，还在小声说什么‘不要’……吓死我了。”

程述白接过纸巾，手指碰到桌面上冰凉的手机屏幕，屏幕自动亮起，锁屏界面清晰显示着：

2016年10月17日

下午2:47

星期一

他的呼吸停滞了。

不，不对，他应该是三十二岁，应该在他的葬礼上，应该在……温景明永远离开了他的那天。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简单的黑色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早就穿坏扔掉的旧帆布鞋，这不是他的穿衣风格。至少，不是三十二岁程述白的风格。

他又看向苏文心，她还是研一时的样子，长发披肩，穿着那件她特别喜欢的鹅黄色针织开衫，脸上没有后来因为熬夜写论文留下的黑眼圈，眼神清澈明亮，满是属于二十五岁的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