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青云宗的廊道里早已没了往来弟子的身影，唯有晚风穿过檐角玉铃，荡开几声清浅铃音。魏忘忧踏着满地溶溶月色，并未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脚步下意识一转，循着熟稔的路径，径直去往温砚之的院落。

远远望去，院落主屋的窗棂间透出暖融融的烛火，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醒目。原来人还未安歇。

他走到朱漆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未等屋内应声，便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温砚之端坐在木案前，一身素色常服衬得身姿清挺挺拔，长发以简单玉簪束起。他垂着眉眼，目光专注落在案上宣纸之上，执笔的手腕稳而有力，笔尖游走，正低头书写着什么，周遭萦绕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连有人进门都未曾抬眼。

魏忘忧放轻脚步走到桌旁，微微俯身，饶有兴致地开口打趣：“砚之，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写什么呢？”

案前的人笔尖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专心伏案，半点回应也无。

魏忘忧也不觉得无趣，笑意更深，又轻声唤道：“砚之？”

寂静依旧，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小砚之？”他故意拖长语调，语气里满是戏谑。

温砚之置若罔闻。

“砚之哥哥？”

执笔的动作顿了一瞬，却依旧没有抬头。

魏忘忧索性变着花样喊个不停，声音清亮地在屋内回荡：“温砚之！温寒！温哥哥！好歹理我一下呀！”

接连好几声呼唤落下，伏案之人终于停下了笔。温砚之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看向身侧的魏忘忧，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淡漠，薄唇轻启，音色清冷平淡：“何事？”

魏忘忧见他总算有了反应，眼睛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凑近半步笑道：“我发现啦，唯独喊你温哥哥的时候，你才愿意应声。要不往后，我便一直这般唤你如何？”

“随便。”温砚之淡淡吐出两个字，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说完便打算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

“别忙着写字啦。”魏忘忧连忙伸手拦住他，身形往后退了两步，悄悄将一直藏在身后的两个陶坛拎了出来，坛口还封着干净的布帛，淡淡的桂花甜香混着酒气悄然漫开。他晃了晃手中酒坛，挑眉笑道，“看我带了好东西来，新酿的桂花酒，喝不喝？愿意喝，便分你一坛；就算你不想喝，我也照样留一坛给你，我这儿足足备了两坛呢。”

温砚之的目光落在那两只酒坛上，鼻尖嗅到独特的酒气，当即微微蹙眉，语气依旧疏离：“我素来滴酒不沾，你还是尽数拿回去吧。”

魏忘忧在心里暗自嘀咕：不喝就不喝，还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真无趣。

他也不强人所难，将其中一坛放到桌角放好，随手解开另一坛的封口，拿起案边空置的青瓷酒杯，抬手便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倾入杯中。清甜的酒香瞬间充盈了整间屋子。

倒完酒，他便顺势拉过一旁的木凳，在桌旁坐下，主动挑起了话头。

“今日下山清剿荒岭魔修，遇上一个难缠的对手，手段诡谲得很，符箓阵法样样精通，缠斗了许久才将其重创。”魏忘忧率先开口，说起白日里的经历。

温砚之放下手中狼毫，端正坐好，闻言只是淡淡应声：“嗯。”

“那人从前还曾仰慕过我与蓝无忧，如今误入魔道，心性变得偏激扭曲，出手狠辣至极。”魏忘忧继续说着，言语间带着几分感慨。

“知晓了。”温砚之依旧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旁人若是面对这般冷淡的回应，怕是早已没了交谈的兴致，可魏忘忧早已习惯了他的性子，自顾自说得热火朝天，从荒岭里模仿自己手法的诡异凶手，聊到白凌暗中派人截杀的旧事，又说起宗门之内同门的排挤与流言。温砚之虽每一次回答都只有寥寥数字，语气冷淡，却始终认真听着，不曾打断，也不曾起身离开。一来一往之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聊得十分投机。

时间在闲谈中悄然流逝，烛火燃过半截。温砚之接连说了许久的话，唇齿之间渐渐泛起干涩之感，喉咙干得发紧。他目光扫过桌案，一眼便看见了那只斟满酒液的青瓷杯，只当是寻常清水，想也没想便伸手端了起来。

“等等！那不是……”魏忘忧见状连忙出声阻拦，可话音才起，已然晚了。

温砚之仰头，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清甜过后，浓烈的酒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入腹中，霎时间在四肢百骸里蔓延开来。

他素来从不饮酒，酒量本就浅到极致，这满满一杯桂花酒下肚，不过瞬息功夫，脑袋便开始发昏，眼前景象微微晃动，清冷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