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六,上午九点,市青少年宫。
夜凌枫第一次听夏星眠唱歌。
不是在学校合唱节那种。是真正的比赛,有评委,有钢琴伴奏,有坐满礼堂的陌生面孔。
夏星眠穿一件白裙子。不是租的那种,是自带的,领口绣着一小朵铃兰。她站在舞台中央,追光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淡金色的光圈里。
她唱了一首原创。
夜凌枫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听不懂歌词。但她听得懂那个声音。
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像1998年秋天第一次听见她说话。
夏星眠唱到第二段副歌时,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夜凌枫知道她看见自己了。
因为那个瞬间,夏星眠的声音颤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别人听不出来。
但她听出来了。
夏星眠唱完,鞠躬,下台。
夜凌枫坐在原位,没有动。
周围的人在鼓掌,有人在议论那个原创写得不错。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太快了。比罚球时快。比绝杀前快。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右手按在左胸口,等它慢慢平复。
夏星眠得了第三名。
颁奖结束后,夜凌枫在门口等她。夏星眠出来时已经换了衣服。白裙子收进帆布袋,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她脸上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她看见夜凌枫,走过来。
“等了多久。”她问。
“没等。”
夏星眠看着她。
“走吧。”她说。
她们并肩走过青少年宫的长廊,走下台阶,走到公交站台。秋阳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
车来了。
她们上了同一辆车。
夏星眠坐靠窗的位置,她坐过道。车晃晃悠悠开过七站,夏星眠站起来。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夜凌枫。
“下周六,”她说,“你比赛。”
夜凌枫点头。
夏星眠没再说别的。
她下车,走进那个老式小区的铁门。石榴树上挂着几个最后剩下的果子,红彤彤的。
夜凌枫隔着车窗看那个背影。
她想叫住她。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
下周六,区预赛决赛,申城一中主场。
夜凌枫从热身开始就在找那个位置。
看台最后一排,靠左边。
空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投篮。
上半场结束,她得了十四分。队里领先八分。
她往那个位置看。
还是空的。
中场休息时她在更衣室坐着,把左脚的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了三遍。
下半场开始。
她打满二十分钟,拿了全队最高的二十三分。赢了。
终场哨响时她往那个位置看。
空的。
队友冲过来抱住她,教练拍她肩膀说“打得好”。她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知道那个位置是空的。
散场后她在更衣室坐到天黑。
队医进来问“膝盖不舒服吗”,她说“没有”。队友来喊她一起去吃饭,她说“不饿”。
最后一个人也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球场。
灯光还亮着,地板上有刚拖过的水渍。她站在罚球线上,拍了一下,两下,三下。
出手。
球空心入网。
她捡回来,再投。再投。再投。
投到第十七球时,门口有人说话。
“你腿不想要了?”
她回头。
夏星眠站在门边。
没穿校服,还是白天那件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夜凌枫攥着球。
“你怎么来了。”
夏星眠没回答。
她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袋。拉链头的小熊换成了新的,是一只蓝色的小海豚。
她走到夜凌枫面前,把保温袋塞进她怀里。
“区里要加赛一轮,”她说,“我刚知道。”
夜凌枫看着她。
“所以你上午没来。”
夏星眠垂下眼睛。
“我来晚了。”她说。
夜凌枫低头看着那袋冰。
凉的。刚换的。
她没说话。
夏星眠也没说。
她们站在灯光球场的中央,站在刚拖过的地板上,站在十七岁的秋天。
过了很久,夜凌枫说:
“歌。”
夏星眠抬头。
“上周六那首,”夜凌枫说,“写的什么。”
夏星眠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滩被夜凌枫踩出来的水渍。
“没什么。”她说。
夜凌枫等了几秒。
“骗人。”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边角有点皱了。她递过来。
夜凌枫接过去,打开。
是歌词。
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小小的,挤在横线格里。
她没看内容。
她只是看着那些字。横平竖直,连笔很少。和她小时候写在作业本上的一样。
“你写的。”她说。
夏星眠没否认。
夜凌枫把歌词叠好,还给她。
夏星眠接过去,塞回口袋。
“走吧,”她说,“食堂要关了。”
夜凌枫拎起保温袋。
她们并肩走过球场,走过走廊,走过那扇通往校园的铁门。
那天食堂只剩青椒肉丝。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黑漆漆的操场。
夏星眠把青椒都拨到自己碗里,肉丝推到夜凌枫那边。似是习以为常。
夜凌枫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歌。”
夏星眠抬头。
“写得很好。”夜凌枫说。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但夜凌枫看见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
食堂的灯管嗡嗡响,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落。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夏星眠笑。很好看,想要她只对自己一个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