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才明白。
不是不爱吃。是想把好的留给她。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没再把肉丝夹回去。
———
吃完面,她们站在店门口。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夏星眠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明天,”她说,“你还训练吗。”
“嗯。”
“几点。”
“四点半。”
夏星眠点点头。
她没说话。
夜凌枫也没说。
她们站在那里,像两个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
过了很久,夏星眠说:
“那我明天还来。”
不是问句。
夜凌枫看着她。
“来干嘛。”她问。
夏星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来看看。”
夜凌枫没说话。
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她说,“送你回去。”
车停在酒店门口。
夏星眠没立刻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挡风玻璃。玻璃上落了一片悬铃木的枯叶,被雨刷卡住一半。
“面馆还在。”她说。
夜凌枫握着方向盘。
“嗯。”
“阿婆不在了。”
“嗯。”
沉默了几秒。
夏星眠说:“我以前想过。”
她顿了顿。
“想过有一天,再和你去那家店。”
夜凌枫转过头。
夏星眠没看她。她看着那片被卡住的枯叶。
“想过很多次。”她说,“在录音棚里想,在飞机上想,在酒店睡不着的时候想。”
夜凌枫没说话。
“我想,”夏星眠说,“如果有一天能再去,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夜凌枫看着她。
夏星眠终于转过头。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深夜的湖水。但夜凌枫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那年,”夏星眠说,“那首歌。”
夜凌枫知道她说的是哪首。
高二那年秋天,市青少年宫,那首原创。
“是写给你的。”夏星眠说。
夜凌枫攥紧了方向盘。
“从第一个音符,”夏星眠说,“到最后一个字。”
沉默。
车里很安静。发动机熄火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
夜凌枫开口。
“歌词。”
她声音有点涩。
“写的什么。”
夏星眠没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边角有点皱了。淡蓝色的便签纸,不是当年那张。
她递过来。
夜凌枫接过去。
打开。
字迹是夏星眠的。横平竖直,连笔很少。
她低头看。
【罚球线拍三下】
【是在念谁的名字】
【我在看台最后一排】
【数了三年】
【你出手的时候从来不回头】
【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等】
【等你投完】
【等灯熄灭】
【等你回头看见我】
夜凌枫看着那些字。
她想起1998年秋天,那个拎保温袋的女孩。
想起2002年走廊,那些让她帮忙看的情书。
想起2008年月光下,头发还滴着水的那句“我比你晚”。
想起2012年校门口,那个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的“我们不合适了”。
想起这三年,冰箱里每周更新一次的冰袋。
她抬起头。
夏星眠在看她。
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写了十五年,”夏星眠说,“才敢让你看。”
夜凌枫握着那张纸。
她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会抖。她罚过那么多绝杀球,手从来不会抖。
但现在它在抖。
“夏星眠。”她说。
夏星眠看着她。
“你不知道。”夜凌枫说。
她的声音哑了。
“我每次罚球都看左手腕。”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那条灰蓝色的手环露出来。起毛了,松了,边缘磨破了。
“这里。”她说,“以前戴着那个发带。”
夏星眠低头看着那条手环。
“后来改成了这个。”夜凌枫说,“戴了七年。”
她顿了顿。
“你送的那条。”
夏星眠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条手环的边缘。棉质的,软的,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摸到那个绣歪了的篮球简笔画。
十四岁那年缝的。针脚不齐,线头没收好。
她以为她不会戴的。
她以为她早就扔了。
她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球。
很久。
久到挡风玻璃上的枯叶被风吹走,久到酒店门口的感应灯灭了又亮。
她开口。
“夜凌枫。”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嗯。”
夏星眠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
“我以前不知道。”她说。
夜凌枫看着她。
“不知道你也一直在等。”
夜凌枫攥紧那张歌词。
“现在知道了。”她说。
———
夏星眠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没立刻进去。
夜凌枫也下了车。
她们隔着两米的距离,站在那两排悬铃木下面。
夏星眠说:“明天。”
夜凌枫说:“四点半。”
“我会去。”
“嗯。”
夏星眠转身。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个手环,”她说,“别摘。”
夜凌枫站在路灯下。
“没摘过。”她说。
夏星眠站在原地。
三秒。
和2004年秋天那个傍晚一样的三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推开旋转门,走进酒店大堂,消失在电梯间。
夜凌枫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灰蓝色的手环贴在那里,温的。
她把袖子放下来。
———
回到家,十点四十七分。
玄关灯亮起来,照在那双还没收走的拖鞋上。夏星眠昨天穿的那双,女款,标签她后来撕掉了。
夜凌枫站在玄关,没换鞋。
她把那张叠成方块的便签纸拿出来。
展开,再看了一遍。
等你回头看见我。
她把纸叠好。
走到电视柜前,拉开第二格抽屉。
里面躺着那条发带改的手环。不对——应该说她今天戴的那条已经在她手腕上了。
抽屉里是空的。
她想了想,把那张便签纸放进去。
关上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