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吗。”
“还好。”
“膝盖呢。”
“没事。”
夏星眠没再问。
电梯停在8楼。门开了。
夏星眠走出去,刷开房门,回头看她。
“进来坐会儿?”她问。
夜凌枫站在门口。
“太晚了。”她说。
夏星眠靠在门框上。
“那你想去哪。”她问。
夜凌枫没说话。
她看着夏星眠。看着她身后那间酒店房间,看着床头柜上摊开的书,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她想起很多年前,申城一中的灯光球场。
那时候夏星眠站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看她投篮。一看就是一下午。
现在夏星眠站在酒店门口,看她站在走廊里。
还是等。
夜凌枫往前走了一步。
进了门。
夏星眠把门关上。
房间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条城市的灯光。
夏星眠站在她面前。
很近。近到夜凌枫能闻见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还是那个味道。高中三年,夏星眠的校服一直是这个味道。
夜凌枫伸出手。
她碰到夏星眠的手腕。
那里空着。她送的那条手环,夏星眠说洗澡会摘,睡觉会摘,打球会摘,但平时都戴着。
今晚没戴。
“手环呢。”她问。
夏星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
“在包里。”她说,“怕丢。”
夜凌枫没松手。
她握着那只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跳得有点快。
“紧张什么。”她问。
夏星眠看着她。
“你猜。”她说。
夜凌枫没猜。
她低头,吻在她手腕内侧。
那块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血管在跳动。她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
夏星眠没动。
她只是看着夜凌枫的发顶,看着她后脑勺那个小小的发旋。
“崽崽。”她叫。
夜凌枫没抬头。
“阿眠。”她说,声音闷在手腕上。
夏星眠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
“我在。”她说。
———
那天晚上夜凌枫没回自己酒店。
她们挤在一米五的床上,夏星眠睡里面,她睡外面。窗帘拉严了,房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夏星眠的呼吸就在耳边。
很轻,很慢,像睡着了。
但夜凌枫知道她没睡。
“阿眠。”她叫。
“嗯。”
“睡不着?”
“嗯。”
夜凌枫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一小片温热,离自己很近。
“想什么。”她问。
夏星眠沉默了几秒。
“想你明天比赛。”她说。
“嗯。”
“想你会不会受伤。”
“不会。”
“想赢了之后你什么表情。”
夜凌枫想了想。
“没什么表情。”她说。
夏星眠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我知道。”她说,“你赢了也那样,输了也那样。”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说:“但我看得出来。”
“什么。”
“你赢了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夏星眠说,“只有一下。然后就不亮了。”
夜凌枫看着她。
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夏星眠也正看着自己。
“你会看这个?”她问。
“会。”夏星眠说,“看了很多年了。”
沉默。
夜凌枫伸出手,摸到夏星眠的脸。指尖划过眉骨,划过鼻梁,落在嘴唇上。
夏星眠没动。
“姐姐......”夜凌枫叫。
夏星眠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叫我什么。”她问。
夜凌枫没回答,但耳朵已悄然变红。
她的手指按在夏星眠嘴唇上,轻轻地,像在描摹一个形状。
“阿崽。”夏星眠的声音有点涩。
“嗯。”
“再叫一次。”
夜凌枫顿了一下。
“姐姐。”她说。
夏星眠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有点凉,有点抖。
“记住了。”夏星眠说,“以后就这么叫。”
夜凌枫说:“好。”
———
第二天,夜凌枫打了三十二分钟,拿了二十分八个篮板。
赛后记者问她什么感觉,她说“还行”。
记者问“客场作战有没有压力”,她说“没有”。
记者问“下一场对谁有期待吗”,她说“没有”。
采访结束,她回更衣室拿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阿眠:看台最后一排。赢了。
夜凌枫握着手机,站在更衣室中间。
队友喊她“去吃饭了”,她说“你们先去”。
她换好衣服,走到体育馆外面。
看台的入口在西门。她绕过去,爬上那些水泥台阶。
夏星眠坐在最后一排,靠左边。
还是那个位置。
她看见夜凌枫,没站起来。
夜凌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秋阳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运球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什么时候走。”夜凌枫问。
“明天一早。”
“几点的飞机。”
“七点。”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天。
“那个采访,”她说,“我看直播了。”
夜凌枫转头看她。
“你回答问题的时候,”夏星眠说,“眼睛没亮。”
夜凌枫愣了一下。
夏星眠也转过头。
“赢了也不亮,”她说,“是因为我不在吗。”
夜凌枫看着她。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淡金色。睫毛上有光,细细碎碎的。
夜凌枫说:“嗯。”
夏星眠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夜凌枫的。
那只手很暖。被太阳晒的。
她们坐在看台最后一排,坐在武汉的秋天里,坐在二十岁的开头。
远处有人在喊“传球”。
近处只有风。
夏星眠说:“那以后每场我都来。”
夜凌枫说:“好。”
夏星眠说:“累了就说。”
夜凌枫说:“好。”
夏星眠说:“膝盖疼要告诉我。”
夜凌枫说:“好。”
夏星眠转过头,看着她。
“崽崽,”她说,“你怎么只会说好。”
夜凌枫看着她。
“因为你在,”她说,“就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