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挨了棒疮又下了大狱后,她的腿脚就一直不甚灵便,若是逢了阴雨天气,连骨头似乎都在“滋滋”地摩擦,又痒又痛。
身体的折磨让她本就不好的脾气更加败坏,连带着影响了胃口与睡眠。
还有,还有她那个心思都野了的夫人。
她叫他带着女儿跑出去,既是要引开一些视线,也有让他把女儿安置好再回来的意思。
以她如今这样的境况,家中只有一个老父亲忙前忙后,哪里顾得上!
偏偏他说女儿年轻,苻阳城太大,王彩瑚又不准他带着女儿回壶阳父家,若是他走了,反而没个人照拂女儿,让她学坏了可怎生是好?
气得王彩瑚大晚上点着灯也要写信骂他是“慈父多败儿”。
私心里王彩瑚也知道,自己那夫人恐怕是不想回来伺候她。否则怎么她让他跑,他就跑了?
但是苻阳城的治安究竟是有保证的,女儿也是个成人,给她雇两个跑腿佣人使唤着就是,左右她们家现在不缺银钱,哪里就需要亲父时时盯着了?
王彩瑚选择性忘记了,她自己现在也是由亲老父照顾着。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有些气喘,不得不想些旁的好事情来抚慰心情。
听说,风云楼的新东家已是确定了,是贺常璋收的那个亲徒乌婕。
王彩瑚到风云楼供职的时候,乌婕还在跟着贺常璋学艺。
贺常璋一开始不许她挂厨名让客人指定,只是一味地加强练习,偶尔叫她做几道招牌菜,看着是有些让她接班的意思在,但说是普通学徒也有道理。
后来乌婕的本事渐渐露出来了,被唐家的娘子看中,带去西边历练。
王彩瑚还以为贺常璋是把这个徒儿让给了唐家,仍打算自己把着风云楼不放。
有一说一,风云楼是个不错的地方,贺常璋虽然严厉些,手段也是清正的。她想找谁来接班,那是她的自由。
但是,在王彩瑚眼里,风云楼的规矩太多,管束太严。给的薪水虽然不错,到底也不算什么惊人的收入。
因此,当有人拿重金找上她,贿赂她设计替人拿下风云楼后,王彩瑚没能抵住钱财的诱惑,答应了。
可是任谁也没想到,贺常璋竟然早就把地契给了旁人!风云楼的新东家已是定了!
王彩瑚熟悉贺常璋的行事风格,但是对乌婕,她就没那么了解了。
乌婕大约没有贺常璋那样稳重中透着死板的手腕,她年轻,容易冲动,不会像张掌柜和贺常璋似的,做什么都要依照规矩来。
假如拿对付贺常璋的手段对付她,她很可能会掀桌子把事情闹大,这就不符合主家想要的效果了。
不过,也亏得她年轻,见识少。刚一回来就急吼吼地到处找人问讯,连官府都要进去打探一番,最终不也是没个结果?
主家早就把这件事粉饰完毕,她轻易是摸不着把柄的。
哎,她拿我没有办法。
就像贺常璋那样,最多也就是送我进去吃个牢饭,该忍气吞声的,那就得忍着。王彩瑚想。
她陷在美好而自得的幻想中,渐渐生出睡意,心绪也平静了。
今天她身上的伤口也不如往日般蜇人似地发疼,王彩瑚不禁舒展身体,沉入睡梦之中。
“咚!”
“咚咚咚咚咚!”
“叮当哗啦咚当滴啷!”
“撕拉嘶呕咦咦沙嘶啦啦啦!”
一道锣声响起,王彩瑚只以为是更声,梦呓着翻了个身。
然而紧接着就是连续不断的敲击声、嘶喊声、抓挠声、碎裂声——
等等,碎裂声?
王彩瑚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睛,一时在床上挣扎不起。
但因为她是侧躺,勉强也有一只眼睛朝屋顶上看,此时便感受到自家的屋檐疯狂晃动,仿佛有什么人在上头又唱又跳,又蹬又踩!
瓦片破碎的声音和院墙外传来的锣鼓声此起彼伏,闹腾得人不得安生!
王彩瑚的父亲就睡在她隔壁的堂屋,他觉浅些,此时也被这些可怕的动静闹得心慌,匆匆披上外衣,拿了扫帚就来找女儿拿主意。
王彩瑚忍受着前所未有的恐怖的噪音,在父亲的搀扶下勉强坐在床头,抬手就要捂耳朵。
但她很快发现乱声太大、太多、太近了,她只以手掌阻挡,根本就于事无补。
于是王彩瑚扭曲着脸庞,对尚能自由活动的父亲发号施令:“出去看看,咱们家上头一定有人,看清楚她是哪个——呸呸呸!”
在房顶蹦跶的赵之淮无比干脆地把瓦片往下踹,同时乱蹬乱踩,直让无数碎草尘泥在屋内纷落,正好堵住了王彩瑚欲骂又止的嘴。
王父手里虽然拿着扫帚,但也能听得出外面的声势浩大,估摸着此等阵势绝非他一个男子能抗衡的,选择先劝王彩瑚忍下:“外头的总不能闹一夜,明天我就报官差来抓她们!彩瑚,咱们家这是得罪了谁啊……”
王彩瑚不耐烦道:“我心里有数,你先出去瞅一眼,把人看准了。她们不敢打你!”
真要是斗殴伤了人,律法自有判处;但这种无伤大雅的噪音报复,一是不在城镇中心,二是不在谷仓、官署等重地,甚至都算不上“无故喧哗”,顶多能当个邻里纠纷。
王彩瑚心中暗恨,当初为着清净养伤,也为了少挨知情人的咒骂,她没敢在镇中赁房,而是蜷缩在了这间偏远的小院中。
结果竟让她们肆无忌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