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色泽红亮、浓香扑鼻的红烧肉。
平心而论,乌厨选的是好肉,做的也是好菜。
那些肉块肥瘦相间,滑嫩松软,表面裹着一层浓郁的糖色,偶有“滋滋”的油气作响。
可是玄衣人看着它,下意识就觉得自己腹中绞痛,口舌泛酸。
幸好,刚才那份豆腐箱的滋味还留在口中。
豆腐鲜美、蛋馅柔嫩,唤回了她的神智。
腹中恰当好处的充实,亦拦截了本就不可能发生的疼痛。
玄衣人缓缓抬眼,看到站在桌子对面的侍从们中,有好些人都不自觉地把目光朝那道红烧肉上投去,暗暗地吞咽着口水。
这群人服侍她这样的主子,衣物钱财不缺,唯独在吃食上会有局限。
毕竟主子不爱吃荤,你做下人的既要小心服侍,还得用心投诚。
莫说光明正大地吃肉菜了,就是身上沾染肉味让主人闻到,那也只有被厌弃、被打发的下场。
玄衣人对此没有丝毫愧疚。
她才是主人!
她的目光转而望向做出这道菜的乌婕,神色中隐隐带着审视。
良久,玄衣人移开了目光。
站在她身侧的随从也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顿时觉得小腿酸疼。
想来是刚才过分紧张,唯恐主人发怒,站得僵直了,这倒无妨。
只要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而玄衣人心里在想——
乌厨是外来人,来得又晚,人又憨直,大约不太了解她的规矩。
在莫家时,她虽然不食荤菜,但也没有禁止那些厨子们做肉菜。
反正都是不好吃的东西,多摆些她不吃的,还能把三桌菜过得更快一些。
乌厨又不知道这个。
而且今日虽然是豆腐小宴,端上来的菜,也不能样样都是豆腐。
乌厨为了撑起私宴的规格,当然是荤素都做。
至于为什么偏用肉菜来压底……
只说湖仁本地,就没听过有谁是拿豆腐来做镇宴大菜的。
玄衣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溺爱。
“舀汤。”她侧目吩咐。
乌婕没有立刻吃到责难,心知自己的试探是赌赢了,不免雀跃。
因此她在玄衣人的行为就更大胆了一些,主动拦了一下那舀汤的侍从,开口说:“大人,这两道菜里面,有一道是有荤的。”
玄衣人心说我知道啊,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不正摆在我面前吗?
乌婕冲她憨厚一笑,“汤里头俺切了火腿丝提味,不知道大人能不能吃得惯?”
噢,原来汤里那红色的不是椒丝,是肉丝。
原来是汤里有荤。
……嗯?
玄衣人眼眸微亮,精神一振,当即转头朝那道“肉菜”看去!
瞧着还是肥瘦相间、油腻喷香的……
她握着筷子,有一点迟疑,但更多还是好奇地扬起,把最顶端的“红烧肉”夹到面前。
迎着光,玄衣人细细地打量着它,好一会儿才发现其中端倪。
“这是豆腐?”
玄衣人难得露出了笑眼。
乌婕说:“大人聪明绝顶!这就是俺用豆腐做的,其实不带一点荤。它叫‘红烧福黎肉’!”
她还洋洋洒洒地介绍起那汤:“大人,那道汤里俺原是不想放火腿的,但是俺老师教俺时就说,这道汤是名菜,步骤不能改变,做的时候不准敷衍。尤其是豆腐,要用跳刀,千切成丝……”
玄衣人没再细听,她已低下头去,咬住了那块“肉”。
乌厨的红烧肉做得极有火候,浓油赤酱,肥而不腻——但这是豆腐做的。
肥也是豆腐,瘦也是豆腐,口感尽是豆腐,感官却有肉香。
玄衣人的头脑告诉她,这不是肉。
她的口舌与喉腹,便也接受,便也顺服了。
玄衣人越吃,神情越舒展,下筷也越利落。
在场之人很难真切地体会她的感受;但人人都看得出她的着迷。
盘中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少下去,玄衣人下筷的速度也一次又一次提高,直到几乎没有停顿。
她有时甚至懒怠抬手,而是低头将自己的口往筷尖送去,衔住那“肉”,抿得入口即化,浓香盈齿。
随从一直在旁估摸着主人的饭量,眼看她进食的份额逐渐跨越了某次最高的记录,不得不出言劝阻:“大人,您今日已用过一餐,如今再食,贵体……”
玄衣人正吃得头也不抬,将此话当做耳旁风一般。
忽而,她趁隙回道:“再去与我做一盘!”
“大人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