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当然要钓。如何不钓呢？

玄衣人并非一位正义的钓手。

她坐在湖边，看见水里的大鱼欺凌小鱼，小鱼撕咬海草，只会觉得这是天性使然，世间常理。

不过，等到端坐在钓鱼台上的玄衣人心随意动，挥袖起杆时，不论大鱼小鱼，都应该追逐着她洒下的鱼饵，乖巧地咬下她的鱼钩。

它们要用趋奉和谄媚博取钓手的欢心，讨得她的开释，还有更多代表了恩赐的美食。

狡猾的鱼儿自以为手段高明，垂钓者却对它们的所思所求心知肚明，并感到百无聊赖。

但因为它们付出了足够多的热情去讨好钓手，再加上一点点珍贵的幸运作祟，最后，这些鱼儿总能如愿。

毕竟，在遇见乌婕之前的玄衣人，是不喜欢吃鱼的。

可是现在，大鱼忽然被暗石顶起了雪白的肚皮，同时无知无觉地张开嘴唇，露出了附着小鱼残肉的獠牙。

明明大鱼与小鱼是共同生活在有主的湖中，它们自身都平等地归于岸上人享有。

但是大鱼竟敢避开人的耳目，将小鱼蚕食入腹，以至于毁坏了人的财产，——这就是钓手所不能容忍的了。

“乌厨千辛万苦探得了证据，接下来可还有做人证的胆量？”

玄衣人翻下手掌，将血书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三朵洁花旁边。

乌婕道：“我任您驱使，只求真相大白，恶人伏诛。”

依照本朝律法，伪债威逼旁人者，应由当地长官视其情况，予以收监、廷杖、刺字或流放之罚。

莫吴语绝不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玲珑斋也不会是唯一一个受害者。

但湖仁的吴县令只将她收监，毫毛不动；不过数月，原样开释。

哪怕莫吴语手里已经沾过了人命！

“好。”

这样的决心，玄衣人未必需要，但一定是她极为欣赏的。

她垂目静思片刻，转脸看向站在一旁的大鸿。

大鸿跟着主人听完了乌婕控诉的全程，中途惊得差点捏不稳茶壶。

她匆匆给乌厨倒了一杯茶，余下的时间全是后怕。

不是怕莫吴语。

区区一个商户，即使家业不小，背靠官家，大鸿也不至于因此产生忌惮。

她怕的是，主人竟然在她们的护卫之下，和这样一头恶獠共处了将近一年！

大鸿已经能想象，日后她们随着主人归家，马上就要面临恐怖的诘问：为何考察不细？为何调查不力？怎敢让那样卑贱污浊的人迎侍贵人！

苍天啊，能让时日倒流吗？

若是能重来，大鸿一定会在主人来到莫家的第一日，就挥刀将那莫吴语劈作八瓣。

好在她现在弥补也并不晚。

玄衣人吩咐：“听见了？现在就带人去莫家库房，将乌厨所说的那些罪证搜罗过来，行事务必谨慎，做得周全些。”

玄衣人没有给予下属额外的限制，也就是“什么手段都可以用”的意思。

大鸿跪下领命，同时请求主人：“让大燕和大雀来贴身护卫您吧！”

玄衣人说：“你怕什么？”

大鸿还待要劝，乌婕已飞快从桌上捻起第三朵洁花，向上献去。

“大人，我想再求您一次。兹事体大，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千万保全己身，灾厄不侵。”

玄衣人讶异地接了她的花，“……这就是你求的第三桩事？”

“是！”

乌婕响亮地回应了玄衣人，目光诚恳，姿态庄重。

跪在另一边的大鸿静静地看了她一眼，自愧不如地低下了头。

自此，乌婕带来的三朵洁花已经用尽。

第一朵，是用来解释身份与面容的欺瞒，从玄衣人这里换走一个不计较。

第二朵，是请玄衣人听一听风云楼的遭遇，并拜托她出手帮忙，惩戒莫吴语。

玲珑斋的事本来要再占一朵花的份额，但玄衣人先前说了，不给花也会管。

但是乌婕可没有浪费东西的习惯，抓着时机，还是把这第三朵洁花用了出来。

她这样做可以说是灵机一动，但也不乏真情流露。

于是，第三朵洁花发挥出了空前强大的效果，被玄衣人挂在了自己上衣的唯一一粒衣纽上。

玄衣人再次看向大鸿时，连语气都松泛了不少：“还不快去？”

大鸿完全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她迅速起身，先叫入大雀与大燕，而后才开始清点人手，忖度任务。

在大鸿看来，莫吴语本人是不值一提的。

虽然老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但那马上要被压的起码得是条蛇，而不是癞头蚯蚓吧？

只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主人又特别交代过要“做事周全”，看起来是十分看重那些证据的。

大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暴力抢夺，免得对方狗急跳墙，乱使昏招。

双方对打倒不怕，莫家护院的本领比不上她们这群侍卫。

奈何她们这方是客场作战，环境不熟，反应未必灵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