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点了‘凤回旋’啊……”
乌婕拿到伙计送来的报菜单,第一眼自然先看对方点菜的数目与种类。
名菜两道,招牌三道,点的有炖鸡、咸肉、糟鹅,再加凉菜与素烩各一,果一盘,汤一品,酒一坛。喔呦,好生大方。
而且今日又是新月的第一天,大财入门,是好兆头。
乌婕心中不免有些雀跃,一面捋袖子起灶又净手,一面吩咐副厨等人迅速行动,有的去备菜,有的先上灶。
上灶的人是姚副厨,她要做的是“花戏春”。
按照风云楼的规矩,“花戏春”下面标注了一个小小的“新”,表示这是一道新加入菜单的菜式;但因为它在菜单上的位置格外靠前,惹得贵客好奇也是难免。
姚副厨深吸呼气,努力平复自己的紧张。
她还是头一次独立掌厨一道能送进包厢的私宴菜,哪怕“花戏春”的每一个步骤都在她心里手下练熟了,总还有些不安。
乌婕看出来了,但没过去安抚她,而是吩咐了一名老成的副厨暗暗注意着。
什么事都有头一回,姚副厨这样算不得稀奇。
不过,等到姚副厨把菜做完,乌婕会亲自验一遍,免得客人被不好的“头一回”影响了体验。
只是她没有多余的工夫,将姚副厨从头指点到尾。
大厨也要忙了。
杨停不在,两道名菜只能由乌婕自己做。
也幸好,一道“凤回旋”一道“梅花福”,全是贺常璋教的、乌婕做熟了的菜式。
“梅花福”不消说,原理同那“雕梅扣肉”差不多,只是做法上更讲究些。
厨子在蜜梅上雕“福”字还不算,得先把雕梅片作连片,铺作满盘,让一个接一个“福”字勾连不断,层层叠叠,形如怒放梅花。
这样的福字蜜梅花平铺在上头,下头则安放一道敦厚味平的三层蒸饼。
上下两层都是蒸软的白面,里头要裹一层同样摆成花形的咸肉,且肉片也得是热气墩墩的浑厚,又不乏冲甜泛咸的鲜劲儿。
那肉是沥过一回油再锁香,最后只能有少许精华的油汁轻溢,往下层的白面渗去一点点,润而不透。
如此一来,夹了咸肉的蒸饼就不会显得油腻,吃起来又不觉得干瘪,一口三层,香得让人闻不着鼻子。
但是咸肉到底是咸肉,一盘子的数量还是很多。
这就更加凸出上层雕梅的好处:酸甜适口、精巧细致,既成装饰,又作味饰。
倘若客人肯破坏那百个福字凑成的“梅花”,直接切作“梅-面-肉-面”的四层饼来吃……
一入口,软中有韧,甜咸俱混,难得的是调味被厨子把握得一丝不差,一个不留神也就把一盘子吃尽了。
吃尽了这盘,又有下一盘。
“凤回旋”是另一种别样的做法。
乌婕先把作为主菜的“凤鸟”炖在灶上,然后才埋头去凑那四十种依附于凤的素材。
两个副厨洗菜剥菜,不时还要交托着轮班,乌婕只管将素材提到案上,垂眼运刀。
换做从前,她不会把“凤回旋”归在“每桌可点三道”的标准里。
这道菜从立意到设计全都出自贺常璋之手,贺常璋在教乌婕时也说得很明白:“这就是道样子菜,让人看巧的。做起来费手费刀费时间,不给大钱你别做。”
当时乌婕的注意力更多在“褚凤宁是谁?干嘛还要专门给她做道菜?”上,余下的并没有太多烦忧。
反正客人点这道菜也是贺常璋去做,她还是个学徒,登不上灶的。
贺常璋敲着乌婕的脑袋给她讲褚右相的故事,乌婕听了也记了,仍然不明白。
褚右相的功绩自然是一等一的,可是本朝立国之时强人如云,谁也没说一等只能站一人。
远的不说,离孝丰近的苻阳城当年也出过一位不凡的名将,怎么就不拿她做文章呢?
贺常璋没好气:“我喜欢褚凤宁,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
乌婕如今是知道了,贺常璋原是凤野贺氏族人,凤野又与北都毗邻。
褚凤宁一手建起的百果总坊便在北都之中,周边之人记褚右相,当然会比记某个出身苻阳的将领来得更清楚。
如今乌婕记得褚凤宁,也登得上灶了,这道“凤回旋”便由她来做。
二银四十钱……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钱。
“凤回旋”太重刀工,也费气力,起码贺常璋任性起来是死也不肯做的。
乌婕肯做,一多半的功劳应当算在齐元头上。
齐元教她蹲步,教她动腕,教她行刀。
乌婕摸了十多年的菜刀,比起拿木刀学,她倒觉得菜刀更趁手一些。
于是她在灶前摆开阵势,蹲步动腕。
刀声起。
……
三楼甲厢。
白衣客同安氏家君喝了半壶清茶,又闲闲吃了两口果子,总算听见门口传来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