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人里面找一两个人来做裁判,是乌婕提出的主意。
钱老板对此不大看好,但她也没有直言不讳,只乐呵呵地袖着手说:“世侄女,我可是你家的老客,不得把我算上一个?”
乌婕笑道:“钱姨,我早把您算进来了,这等大事没有您来压阵,我心里头可虚得很呢。再说了,您一直是最支持我们风云楼的熟客,要是不算您,我是真不知道能有谁来顶了。等会儿下面若是决出了人选,我也请您帮着我掌眼,瞧瞧那人行是不行。”
钱老板“哎”了一声,尾音轻微上扬:“瞧你说的,你既叫我一声钱姨,我会不帮你?”
她话音一落,乌婕便脆声又叫一声“钱姨”。两个人心照不宣,端的是其乐融融。
李胜意在旁听着,笑而不语。
作为孝丰镇司家年纪最小的娘子,李胜意其实和姓钱的、姓乌的都不怎么熟。
硬要说的话,她和贺常璋、张掌柜的交情才更深一些。
只因从前的李少娘子惯爱呼朋引伴,常来风云楼中点齐大菜,大吃一场;她也经常遇见她的娘亲、镇司李大人请贺大厨上门做席面,那大厨手艺娴熟,家宴总是十分风光。
……只是后来,风云楼出了那桩事,她就再也没来过。
李胜意眼睛一眨,想起娘亲在她出门前苦口婆心的嘱咐,主动向乌婕露了一个亲切的笑脸:“乌老板,钱老板是你家熟客,我也是熟客啊,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娘亲说,如今的风云楼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新东家的背后有个大靠山。
这靠山似乎还挺强硬,拿了一块“第一楼”的牌子为风云楼做脸,也曾派人来传过话,叫她娘亲仔细看顾着风云楼的生意,莫要重蹈覆辙。
什么是“覆辙”?
不就是当初风云楼遇事的时候,李镇司眼朝银子看,根本没对王彩瑚施以严刑拷问,漠视了毒鱼案背后的阴私算计么?
主官都不在意,底下的官差自然也有学有样,在张掌柜等人受地痞滋扰的时候选择敷衍了事,后来更是袖手旁观。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解释范围大致落在“贼人狡诈”与“主政无能”之间,李镇司尚有努力的余地。
李胜意自己知道的是,风云楼的新东家回来后,她娘马上就下令抓回王彩瑚,重新开了官府的卷宗,问清口供,给了毒鱼案一个新的结论。
如今王彩瑚正和先前那外县来的地痞头子一起蹲大牢,什么时候能出来?说不准。
也不知道她娘跟上头的人怎么通的气,王家逃去苻阳城的家眷竟也被顺顺当当地押了回来,还追回一笔可观的收买银子。
李镇司做主,把这银子与旁的礼物放进同一个箱子,请了中间人钱老板送去风云楼,充作新店开业的贺礼,也是修复双方关系的意思。
风云楼那边收了礼物,还客客气气地出了人到官衙道谢。
官不与民斗,双方又都是体面人。依李胜意想,对方既然如此表态,那桩事应该算过去了吧。
结果李镇司一拍脑袋,非要再试探一番。
她特意留了那位姓齐的娘子喝茶,两个人亲热对话一番,李镇司不仅没能试探成功,反而被对面笑眯眯地套出了好几句不该说的话。
等到齐娘子告辞,李镇司回过神来,心中不由更生忧惧。
她总觉得有哪里没做到位,而风云楼只是表面瞧着友好,背地里仍然对她记恨不已,就准备找个机会往靠山那里告她一状去的。
李镇司这么一忧惧,整个李家从上到下都战战兢兢。
全家年纪最小、日子最闲、也最容易受到亲娘情绪影响的李胜意:……
她实在不明白,亲娘好歹有个官身,怎么会对一家酒楼忌惮至此。
风云楼背后的靠山若真厉害到了能干涉一镇主官任免的地步,她们家还会选择回到孝丰镇、继续开业?
噢,可能是由己及人了吧,毕竟她娘亲自己就是个心眼挺小的……不讲不讲。
总之,李胜意被这一连串的破事折磨得心烦许久,直到紫苏坊踢馆风云楼的风波一出,她才算是逮着了机会。
“我年纪小,听说那个新老板也年轻,聊得来。我去风云楼,我帮她们,这不就有交情了?”
李胜意在家中信誓旦旦,一举击败了两位试图为母分忧的姐姐,得到了李镇司的大加赞赏、千般叮嘱,这才得以迈出家门。
因此,与乌婕亲自出马邀约的钱老板不同,李镇司家的少娘子可以说是亲自送上门来的。
风云楼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李胜意此举的本意,倒也不是凭此在娘亲面前争宠。
她不过是想来瞧瞧,被李镇司挂在心上的“有靠山版风云楼”,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李胜意站在三楼的栏杆后,垂着眼睛打量下面人头攒动的嘈杂场面,耳边听见那位乌老板爽朗的应答声:“……您是我老师的客人,自然也是我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