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富顺既有那踢馆的胆气,自然也不会有在对手主场中亮相的畏怯。
她跨步从桌案后绕到台前,直接面向众人,曲肘抱拳。
“各位娘子,我是紫苏坊如今的东家马富顺,前不久才从常娘子手里接的摊子。常娘子心系咱们孝丰乡亲,我已答应她,接了紫苏坊的店面后,不改招牌、不变配方,踏踏实实做生意。我这人也不爱搞什么虚的,紫苏坊的糕点原先是什么价,日后还是什么价,都跟从前一个样儿!”
这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只是看她今日和风云楼打对台的模样,仿佛又不像是如何“踏实”、低调的。
奈何马富顺直挺挺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姿态大方,走着一条不弄花样不玩心眼的路子,乍一看也挺能唬人:“今儿个我和风云楼的乌东家约战这一场,也不为别的,其实是想借风云楼这块宝地,跟大伙儿认识认识,混个脸熟。毕竟这风云楼在咱们孝丰镇上排的是头一号,我初来乍到,多少得来拜个码头,哈哈!”
乌婕听着马富顺在那儿笑得无辜又爽朗,不由也迈步从桌后走出,朝她行了一礼:“哎,我竟不知道马娘子原是这个意思!是我无礼了!”
马富顺的笑声一顿,而乌婕重新挺起身来,回以笑容:“您早说是来跟我交朋友的,我还能把您之前那踢馆的事儿当真?先前咱们对战的契约早就签好、归进官府留档了,裁判们也都各自请了,更别说台下的贵客们肯赏脸,不知推了多少事儿来为咱们捧场。您要是临场反悔,大伙儿可不答应啊?”
——别装。
事实证明,比起外来人情感充沛的感情牌、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作态,孝丰镇的看客们还是更喜欢看老字号与新东家大唱对台戏。
起码后头那个是真有热闹可看,而前面那一大堆假是不假,有谁知道?
“对,不答应!!”
“你裁判都请好了,还来拜什么码头啊?”
“这就不懂了吧,老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越打越亲热!”
笑闹声中还混着不满的嘀咕:“风云楼哪里就是镇上头一号了……”
赵之淮一摆头,瞧见了某家酒楼的熟面孔,直接冲着那人喊:“就是就是!照我说哇,长金楼才是咱们孝丰镇最好的酒楼,那才是头一号——”
长金楼的伙计:“?!不是不是!风云楼、风云楼才是!”
赵之淮笑得哈哈的。
浑水中的鱼没能摆够两下,灰溜溜地跑了;剩下的一时也不敢冒头。
于是闲话声过,众人又齐齐望向台上的马富顺,等着看她还能扯些什么东西出来。
马富顺硬着头皮,仍然按照预先想好的说法作挑拨,只是稍微减了些说辞。
“什么反悔不反悔的,乌东家真是爱说笑!我这边的诚意可是足足的。今日紫苏坊要是赢不过风云楼,马某必遵照契约,将紫苏坊的产业双手奉上——”
如此重注一出,台下众人不免为之惊叹。
有人说:“这踢馆有意思!真真是豪赌了。”
也有人忧心:“如此是不是太严苛了些?不过是切磋一场,何至于此呢!”
马富顺等的就是第二种人的声援,赶紧再扮起可怜:“……若是侥幸赢了,乌东家也就按先前说好的,给我一块招牌就成!”
乌婕接话:“那是当然。按照定好的契约,要是真有那时候,我自然会把‘孝丰第一楼’的招牌交予马娘子,张榜认输,闭店一月,以示我风云楼心服口服!”
双方皆将底细报上,众看客心中各有思量。
这代价究竟能不能算是对等?不好说。
就像在赵之淮看来,乌婕要的已是少了。
对面紫苏坊明摆着是冲上来碰瓷风云楼,纯纯恶心人的。
要是风云楼不能将其狠狠镇压上去,让后来者闻风丧胆,日后岂不是风波不断?
所以啊,对方踢馆不成,就该把产业拱手奉上,叫风云楼来一个杀鸡儆猴!
可若是叫那位长金楼的伙计来说,风云楼却是有些仗势欺人了。
须知这位紫苏坊的马东家是外来之人,兴许不怎么了解孝丰镇的食肆格局,贸贸然选了个风云楼来踢馆,初衷也就是露个脸,显个名。
风云楼应下紫苏坊的踢馆,以大欺小,本身就已经失了气度。
而如果风云楼最后马失前蹄,仅仅闭店一月,又哪里抵得上紫苏坊所冒的产业尽失的风险?
所以啊——
“就要个招牌而已?闭店一月?”
人群中有声音大喊道:“不是说踢馆吗?怎的两方输了,下场还不一样?要我说,既然紫苏坊输了,产业全都给风云楼;那风云楼要是输了,怎么不把产业给了紫苏坊?”
乌婕一挑眉,视线朝台下一扫,试图寻出这声音的来处。
可惜此人隐匿功夫不错,喊出声后就再没有露出一丝行迹,反而在人群里激起些附和的声浪。
此起彼伏,层层叠叠,推往台上。
马富顺几乎是享受地听完了那些话,转头面向乌婕,似是为难地笑道:“乌东家,您看这,呵呵,众意难违——”
乌婕看得明白。
她的眼神,分明是在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