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似是骤然的日出。
在紫光的落点,宣泄而出。
似是坍缩的恒星迸发出最后的光耀,环带似得,在包围的巨藤之间泄出极为恐怖的光照。
“姐姐!”巨藤的影子,在光之后舞动着,高高抬起,俯冲而下,在地面,坚韧的细藤蛇似得游向中央,密密麻麻,将一切苟延残喘的骸骨扯碎,直到轰鸣的中央,被余波扫动,几乎要挑起来。
“退开!”在褪去的光芒之中,断枪分作几节飞出,剑光又亮,话语中夹杂着出鞘声,再侧耳,是金骨摩擦的刺耳之声。
吼!
王怒吼着,王驾在冲击之中已经崩碎,它已无力去保护身外的一切,所有还能为它所用的能量都集中起来,汇聚在它的身躯上。
那是一只奇兽的残骸,鹿头熊身,可以直立,拥有一双骨翅,强健的四肢或许可以轻易碾碎那些似要通天的古树。
可那双大手,正在小小的一柄剑下,艰难抵抗。
十指弯曲,呈撕裂式,不知加了多少力气,终于将刺入骨上的剑拍开,半空中,紫光里的人在翻舞,又是一道紫光凝结,似是在天光之中汲取,此时再无实物,而是光子的凝实。
正克这能量拟态的生物。
它一只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手仍旧悍然拍去,在这星球上,体态娇小必定羸弱,它虽不懂她为何如此可怖,潜意识中却也无所畏惧。
“破!”
光锥刺下,长发飘舞。
光似是她的战铠,在经过她身周的时候,被吸引而来,又只被留下紫色光谱,向全世界宣誓她的威严与敬秘。
骨臂震碎。
尽数砸在石英之上,混在一片骨屑之中。
王的残骸,与那些碎骨也没有什么两样。
吼——!
盛怒,失去了右臂的王,撤下遮挡强光的左手,在崩塌的王驾之中,抽出了属于自己的权杖。
在巨藤的包围之中,那些溃散的能量云,被王的力量牵扯,顺着那权杖开始汇聚。
似要重构。
“姐姐!”
巨藤张开,似是绿叶,叫正中的花朵绽放,衬着托着,让全世界的光辉都落下,落在她的身上。
那一道紫芒,几乎占据了这个天空,在骸骨之上,映照的也全是紫色。
能量,是她聚集的更快。
光子倾泻而下。
骸骨,早该在岁月中风化却被能量拟态留住的骸骨,化作沙,又泯灭。
巨藤弯腰,延伸到战场中心,托住半空之中飘下的人。
“衍纸、金石,把有价值的东西都带上,交任务用。”
灰沙,被推开,落足的地方,是一片光洁的石英。
“是!”
“姐姐,有些族群反应过来了,十五分钟后,会有第一个族群到达。”巨藤散去,不知何往,青藤在紫玉身后落下,适才,她站得高,将四面的情况尽收眼底。
“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收集必要的任务材料。”紫玉看着远处,环视着,有些紧张。
“旧王的遗物我都收起来了,余下的都不重要。”青藤挥手,几株藤条飞去,将远处翻找残骸的两人拉回。
“你还记得来时的密林在哪吗?”紫玉辨别着方向,她虽然也能通过这些沙灰感知四周,却不比青藤,能在不断变化的沙丘中辨明方向。
“来!”巨藤在沙中升起,载起她们,一株细藤,缓缓支在紫玉身侧,“姐姐,扶好。”
沙灰在前路破开,在紫玉的操控下,巨藤几乎没有什么阻力,紫玉的感知在光中蔓延,散到四下,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沙在震动翻涌。
远端的地平线,绿意初显,比起恶灵族群迁徙的速度,这片密林要慢上许多,恐怕,它之所以会离开行星盛夏的那一面,和它的速度脱不了干系。
在那株渡船一般的巨藤身后,千根藤蔓破沙而出,在末端缠着的,是恶灵旧王残破的半颗头颅,断掉的权杖,甚至,还有各种亡兽残骸。
青藤的信息素先一步抵达密林,比起叩开封闭时,更冷冽,更不容置疑。
巨树腾挪,让出缝隙,在旧王已经死去的骸骨,那空洞灰暗的巨大眼眶之中,它那已经溃散不再的能量拟态,从未见过它的猎物如此顺从。
沙暴,止于巨树之外,藤回到她熟悉的世界,在这里,陌生的巨物也要以她为尊。
“姐姐,它们会引导一条通向虫洞的路,可以等我一会吗?”青藤停步,问的小心翼翼。
“你要做什么?”紫玉隐约猜到了些,眼神中纠结挣扎,像是要拒绝,却不忍。
“姐姐,我是年轻稚嫩,有些粘人,许多时候还会胡闹,可是,我也是藤的王女。”藤蔓,在沙下,在树旁悄悄蔓延,“哪怕我的族群叛逆,哪怕他们并不属于我的族群,可它们赋予了我一刻权利,我便要尽一刻的义务。”
“只要它们,是信赖我的生物。”
巨树轻摇,落叶,似是加冕,在半空织就天幕。
冷冽,至上威严的信息素在密林中飘荡,这支必然会被恶灵吞噬的族群,努力地握住唯一缥缈的希望。
“这颗行星的子午线周长是多少?”紫玉察觉到了她的计划,若不是如此,她不会如此认真。
巨树轻摇,沙沙的声音和信息素中,是它们用根系迁徙丈量的长度。
“三万公里。”青藤看着紫玉的眼睛,她们对视着,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情意绵绵,“这片密林的占地是三百平方公里,用这片密林,我可以造就一条阻挡恶灵的环带,一座高墙。”
“这道高墙会有被攻破的一天,并且,这道高墙会是死物。”紫玉抬头,看向那连绵不绝的树冠,“它们,会同意吗?”
“为了族群的延续,别无选择。”
青藤,已经攀附在密林上的每一株生命上,仅仅留下种子。
“你们,是否愿意献祭生命,化作高墙,止阻沙灰,拒挡恶土!”
巨树摇曳,矮株低头。
在空气中,其他生物感知不到的有机化合物,正带着它们悲亢的话语,将整座密林点燃,化作希望。
或许,外面的恶灵会因为王的逝去变得混乱,它们或许因此能得以侥幸逃脱。
可这样的逃脱,还要永恒的进行下去,作为猎物,它们看不到希望,甚至,在恶土出现,却没有被这片世界剿灭的时候,希望就已经破灭。
“请,安息吧。”神经毒素被藤条释放,整片密林都安静下来,变得静悄悄的,一切声音都消失,只剩下平和的信息素,诉说着安眠。
这里,仿佛短暂的变回到最原始的时候,那是植物还没有智慧的时候。
它们再没有枯萎,只是在王女的怀抱中消散。
进入她的根系,出现在远方,极远极远的远方。
出现在绿色与灰白的交界。
每时每刻,每年每月,一直在变化的交界,猎物与猎手的交界,永夏者与恒冬者的交界,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引,铸造天光。”紫玉站在半跪的青藤面前,背对着她,引下天光。
可她看向四下,这里不足以支持她做完她要做的事,于是,紫玉向前走去,在那些消散的植物身边走过,踏出曾经被巨树保护的边缘,又一次站在沙漠之中。
一支细藤跟了过来,飘在她的身后。
“放心,我只是加固这道墙,让你的心血,能更长久。”
在她的脚下,紫光所向,这片沙漠的主要组成部分,非定形二氧化硅粉末,被注入能量,开始结晶,并释放能量。
这些能量,透过紫玉的能量网格,开始在她的本态汇聚,源源不断地变成一种极高密度的能量。
而这片沙漠,正在晶化,变作石英,向远处蔓延。
巨木,在她身后开始生长。
天光透过她的本态,形成具有极高密度的光场,
巨木的结构被构建为足以容纳光子的纤维阵列,其光学共振频率也逐渐与光场的光波同步。
“铸造天光。”紫玉引导着她凝结的那束铸造天光,注入光场。
随着巨木生长,紫玉持续着这场能量与光的循环。
直到巨木停滞,这道光带却仍存在。
直到这个共振复合体平衡且稳定,达到一种动态平衡。
“姐姐,谢谢你。”藤蔓在墙上垂下,将疲惫的她卷起,翻过高墙,再一次回到已经空无一物的那片土地。
“我的生命漫长,漫长到有些无趣,所以,”紫玉有些虚弱,这是她第一次躺在青藤的怀中,“我会保护对我来说,足够珍贵的东西。”
“那一定,也是包括我的。”
“可是,青藤,我不会接受你,这太残忍,在你的暮年,我仍会是如今的模样,拥有如今的力量,这不公平,你会痛苦的。”
“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们第一次相遇,那是我此生最虚弱的时候,那不是我,而你,你那时候还很小,比现在还要小,你就是一个孩子。”紫玉拨开抚在脸颊的藤条,她的眼睛第一次这样直白地注视她。
“这一切,我们的过去,就是命运编织的谎言,是一个巧合,我们不能生活在谎言中,你对我而言短暂的几百年寿命,更不能被我就这样享用。”紫玉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却盖不住她声音中的斩钉截铁。
“我不能,不可以。”
青藤第一次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却也错过她为她留下的那一滴泪。
“姐姐,那请你,珍惜我短暂的生命,不要赶我走。”青藤低下头,眼睛里满是泪水,人类的躯体,将她们的本态不能表达的情绪,全然暴露,“好不好?”
虫洞关闭。
这里,像是从未有过一片广袤的密林,也从没有过几个光年之外的来客。
却留下了一道分隔行星的几近永恒的守护之壁。
“你,”虫洞突然再次打开,枯笛紧紧攥在恶土掌中,他失了态,先是指着第一个出来的金石,又看到后面三个人走出来,“你们,竟然活着回来了。”
“托您的福,我们不止活着出来了,还带回了不少东西。”衍纸向前走了几步,手在半空挥过,青藤悄悄把收来的残骸尽数摆在地上,“按照规矩,您得看上一看,确认不是我在滥竽充数。”
“这……”恶土看到那些骸骨,心放下来了些,这不过是他的种族傀儡的骨兽,就和工具一样,若他们拿出的是一捧沙土,他怕是要痛不欲生了,“这确是吾族之物。”
“只是,”恶土在残骸中发现些许枯藤,他看向青藤,以为这是她的手笔,“对付这些骨兽,藤使就付出了这样惨重的代价吗?我听说,你的藤蔓可是极为诡谲的。”
“我?”青藤看看残骸中的枯藤,又看看恶土那张戏谑的脸,无辜地接着说,“主考官,这些骨兽不就是依靠这种枯藤维系在王灵身边的吗,这里可都是为任务搜集的东西,您开启虫洞时,用来输送能量的,不也是这种枯藤吗?”
“什么?”
院中,那些枯枝又钻了出来,土壤变成湿润的黑壤,却与富饶的黑土地不同,它只能吐出毫无生机的死物。
“什么意思?”枯枝直指她们,他已经红了眼。
“恶土,是觉得降为主考官还不够,想要被抹除吗?”枯枝上裂开细纹,来不及收回,已经尽数崩碎。
在院外,又是一个女人,她在恶土的领域之中,闲庭信步般缓缓走来,在压下他的本态时,几乎是同一瞬间,将恶土惊醒。
“上使大人,”恶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我只是怀疑他们带回来的东西……”
“都做考官了,就收一收你的脾气,怎么,”江竹在他的身前停步,那双长靴,就停在他的眼前,“不长记性?”
“上使,我……”
“衍纸,”没等他说完,江竹转过身,把衍纸叫到了身前,“把你们收集到的信息报给考官大人,再把你们的行动记录,都给这位大人看一看,让他清醒清醒。”
“是,上使大人。”衍纸幻出本态,那纸张在他手中展开,直直垂到地面,“起初……”
走出小院,还要再过两个区才能回到她的住所,不是紫玉住的太偏僻,是恶土被发配的地方太远。
“上使,我已经欠你许多人情了。”紫玉转过身,晚风打着转,在她们之间穿过,落在身后慢半步的江竹身上,被驱散。
“怎么,这人情已经多到不叫前辈了?”江竹笑着,没把这些当做一回事。
“江姐姐,那个恶土,他是怎么一回事。这人着实有些奇怪。”青藤撇着嘴,还有些不服气,若不是不能打架,她恐怕要先把恶土吊起来,出一口恶气。
“他啊,是个被种族驱逐的人。”江竹回望向来路,那地方,只剩下枯寂。
“被种族驱逐吗。”青藤的情绪落下来,有些闷闷不乐。
“那里容不下他,刚来到这的他,依我判断,要么在他的种族成为王,要么被驱逐,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江竹继续向前走,不再停步,“和现在很不一样。”
“上使!上使!!”恶土跪伏着,却抬起头,那一双苍白的眼睛,几乎要破碎,“你告诉我,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早就清楚。”
“我是提醒过你的,恶土,”江竹俯视着他,没有慈悲怜悯,只剩威严冷绝,“是你不愿意,在这样多的人里,只有你,是唯一一个应该走上那条路的人。”
“江上使,我不是个恶人。”恶土攥着拳头,指腹在地上磨出血,留下几道血痕,“我如何能那样就做下决定。”
“我会想办法的,我已经等了许多年,可以再等。”江竹蹲下身子,第一次露出属于她的怜悯,“恶土,只可惜了你。”
“上使,后生恶土,谢罪。”
小院的木门缓缓转动,将两人之中最后的空隙,一点点抹去。
“后生!恶土!”额头,重重砸在地上,“此一生,愿待上使,再用之机!”
门外,寒风冷落。
“你们这次的任务奖励都查收了?”已到了分别处,江竹却站着,像是要等她们先走。
“现在应该刚过任务审核,正好到家再看。”青藤笑着,挽着紫玉走在斑马线上。
这里是一座都市的空壳,居住的人远没有这片空间庞大。
路上,也就冷冷清清。
“那就,有机会再见。”
青藤摆着手,身影消失在空载的电车后。
待电车驶过,青藤还回着头,却已经看不到江竹。
“姐姐,我们是不是走的太急了。”青藤站在路对面,看着来处,有些失神。
“她是上使,屡次如此,已是破例了。”
“那姐姐呢?”青藤挽着她,悄悄问,“你也会走的这样急切吗?”
嘭——!
门,被她压在身后。
下唇,咬在齿下,出了血。
让她自己清醒。
“紫玉,你出发了吗?”
“紫玉,你回来了吗?”
“紫玉,快要来不及了。”
“紫玉!还有一天,一天时间!”
“紫玉!如果你回来了,速来见我!”
还未来得及完全抽离,家里的终端上弹出一条又一条消息,语气越来越急。
最后一条就在今天午间。
算算时间,她在那个任务行星只停留了两天时间,这里也才过了不到一天时间,刚到晚间。
明光的停留期还有一个月,不应该这样急切才对。
“明光?”
“紫玉!”通讯那头,明光如释重负,像是暴露在骤雨中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雨亭,“你让我守的任务,我拿到了,但是,这个任务有时限,必须在三十六小时之内启动任务,现在,还剩下最后十二个小时,也就是明天中午之前,我们必须去开任务。”
“什么,还有这种任务?”紫玉皱着眉头,她从未听过这里还有这样的任务。
在所有人的共同认知里,这里的存在是为了测试他们的种族极限和成长能力,顺便利用他们收集不同种族的文明信息。
在没有榨干剩余价值的时候,全视之眼也不会轻易让他们死去。
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放大风险的任务。
更匪夷所思的是,这样的任务既然存在,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说过。
“紫玉,这个任务,就连招募信息都发不出去,你要是回不来,我只能自己下任务了。”明光的话里,满是死里逃生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