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补给,绝大部分都塞进动力背包外层的储藏层中,还有一部分塞进背后的甲片下。剩下四天的补给,则先用恒压盒封死,再放进携行具里,挂在了前面和侧面。里面还包括一些武装带中放不下的工具,弄得本就高大的战甲,更宽了。
“别担心,我们只是探路,最多七天就回来,如果第二阶梯的尽头,可以横穿残舰山,下一次,我们就一起进去设置前进营地。”星貂把所有物资都打理的板正,站在气闸舱前,托着头盔。
“还有明光陪着呢,要是遇到意外,我就让他搞一个大大的动静出来,你们这里一定观测的到。”星貂笑的洒脱,一点也不像要去探索一个几乎完全未知的危险行星。
明光也只是耸耸肩,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慷慨模样,“准备好接应物资和装备,别把爷的小命耽搁了。”
紫玉挑挑眉,不端庄,也不神圣,只是笑得有些嘲讽,“只要别让我们星老板太心痛,我是无所谓了。”
“姐姐。”青藤轻轻挽住她,音语婉转,“太伤人心了,明光出去的唯一一道伤,要落到现在了。”
“这才第一段,就让我受这么重的伤,太悲伤了。”气闸打开,明光跟在星貂身后,捂着心口倒退进去,在气闸闭合的最后一刻才站直身子,“等我们回来,看好小孩。”
气闸关闭,再传不过任何话语,封闭的头盔,让人透过气闸门的观察窗,看不到眼神。
只能看到那头等待着,等待着。
只隔着一道门,却慢慢进入截然不同的大气压里,缓缓适应着人造重力场撤去后的自然重力。
“十五天,我们真的走的完全程吗?”明光缓缓地抬起手,他付出的力气没有改变,只是面板上的传动数据并不正常。
“如果我们六天时间,可以在第一段走个来回,那就证明我们可以。”星貂小心地迈出第一步,她抬起头,看着气闸外的世界,厚重的大气透不过太阳,光亮都来自远处未冷却的熔岩地壳。
“如果我们六天走不完这个来回,也只能证明现在的我们不如前人,我们,可以走第二次,第三次,在时间耗尽之前,一定有一次,会走到那里,再走回来。”
星貂结实地踏在这个危险的行星地表,这个世界的光色都像是笼罩在阴雨之下,不远处的玻璃化平原,像是缺乏光泽的流水,躺在那,一动不动。
空气,被高温炙烤着变得扭曲,地壳开裂,在裂纹之中,只有烧红的熔岩。这里的地质还算稳定,熔岩不会流动,更不会塌陷,只是随着地热的变化,在呼吸。
流星雨在天边坠过,拖尾将极光割成几段,却还是砸进一闪而过的等离子体弧光中,消失不见。
天上只有厚重一体的云体,看不出云朵的形状,倒是极光,像是流动的云,变换着颜色,在天空的每一寸流淌着。
白蓝色的电离辉光闪过,所有的极光都像是淡了一层,又慢慢亮起。
“走吧。”明光的声音出现在星貂的通讯器里,“向前走。”
“去找那片玻璃。”
监视器里,两个人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几个像素点的时候,他们踏上了那片玻璃化平原。监视器也调整着,将两个人放大。
“这样看,我们的设备还可以跟踪两百公里,到达两百二十公里处,就是设备极限了。”紫玉估算着设备和距离,不免还是有些担心,“这才不到五分之一的距离,连断崖什么样子都看不到。有连上在轨卫星吗?”
“姐姐,这种抽奖的事,还是问问太阳神吧。”青藤托着下巴,无奈地看着被无信号提示堆叠着的屏幕,“我都在怀疑日志里说的,还有在轨卫星运行,得是多久前的事了?”
“等吧,万一呢。”紫玉也没办法,日志中保留了一段通过在轨卫星传回的轨道图像,从近地轨道,一直到范艾伦辐射带外,甚至是照片中很难识别的较远的重力场中近端,都铺满了大小不一的残骸碎片。
在引力作用下,这些数之不尽的残骸一直跟随着这颗行星的公转轨道,难以逃逸,又最终都陨落在这颗星球上,变成这颗星球的一部分,又加强了它的质量。
根据计算机的估算,这颗行星外的残骸数量,还足够让这颗行星扩张不到一倍的质量。
相当于,在未来,这颗行星还要承受许多次类似于月球撞向地球的毁灭性冲击。
可这颗行星的地壳的许多部分,早已与那些残骸的高强度金属成分融合,快将要变作一颗金属行星,也就,勉强能够承受这样的冲击,而不至于解体。
可是在厚重的大气之外,重力场内的一切太空建筑,都无法逃避毁灭的命运。
以至于,紫玉的等待,更像是无所事事中的消遣。
而真正需要她们照顾的两个小孩子,现在正在呼呼大睡。
安静的像是两个瓷娃娃。
“瞧,”青藤侧过头,正看到无奈回头,却正巧看到两个孩子,有些入神的紫玉,青藤笑着,同她讲,“睡得多乖,像不像我?”
“你啊,你没这么小,也……”紫玉看着她们说着,笑起来,眼眸轻垂,温柔婉转,又落回青藤身上,“没这么远。”
那时候,青藤总要抱着她睡,若不能,就变回本态,缠在她身上,不肯走,怕她碎了,没了。
笑声轻轻的,像一阵风,惹得花枝轻颤。
大屏上,也亮了一处,AI随即将其放大,那是极模糊的影像,视场完全被火焰包裹,将大厅里都染上橙色。
是那个遥感卫星在坠落。
“姐姐,传感器的视场已经卡死了。”青藤试着将视角挪向那片玻璃化平原,却失败了。
这时,卫星穿过了大气,它那被碎片打的满是空洞的单薄护壳,已经在穿过厚重大气的过程中燃烧殆尽,只剩下保护元件的内壳在颤动。
屏幕上,是勉强工作的信号发生器传回的撕裂扭曲的画面。
那里,好像是残舰山。
是残舰山的深处。
在横切峡谷的远处,应该有一座高峰,那里曾经是这艘残舰最高耸的舰岛,在千百年的地质活动下,已经变成这座山脉的主峰。
可这座主峰,现在已经从中断成两节,而它,只是这道巨大裂缝的末尾。
顺着这道裂缝向横切峡谷的方向去看,这裂缝,竟然是沿着山脊线裂开的,一直蔓延到,距离横切峡谷几十公里外的一处鞍部。
这道裂缝的正中,有着极度活跃的地质活动,看上去,像是个年轻的火山口。
紫玉重新打开据点的光学设备,还能看到星貂和明光他们两个,还不到两个小时,虽然两个人在平坦的玻璃化平原上,借助装备可以达到一小时六十公里的极速,但是,幸好还没走出极限观测距离。
“我们必须把他们带回来,在到达横切峡谷之前。”紫玉说着,已经起身去找装备。
“姐姐,按照原本的路线,我们是追不上的。”青藤追上她的脚步,向装备库走去,还拿走了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印出来的日志。
紫玉回过头,看向她,这两双眼睛在对视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话。
“我跟着你走。”紫玉没有问,她打开门,径直走向装备舱。
“好!”
这样的场景,好似发生过无数次,青藤将日志折好,放在一边,紧跟着走进另一个空着的装备舱。
在白雾未尽之时。
在琉璃门的边际。
握住弹链边缘的左手,将第一颗穿.甲.弹塞进枪膛。
披甲的肩头,蚀刻的星空衬着金属色的黑洞,相互吸引着,永远,站在一起。
“臧褩,照顾好臧盤,我们在厨房留了十五天的冷食,委屈你们了,乖乖地等我们回来。”
“等我们回来,就给你们取好听的名字。”
轻轻地,细藤将信纸压在臧褩的小臂下,又躲到一边守着。
“姐姐,放心,藤会照顾好她们的。”
气闸舱的门,就停在面前,一百多公里外的两个人正越走越远。
走出去。
心跳慢慢加快,呼吸越来越短,舌下发紧,像是在咽下颤抖的神经。
走出去。
手心渐渐变凉,微微颔首,瞳孔却死死盯着前方,等待着,等待着气闸舱门的开放。
走出去!
呲——!
紫玉一把抓住滑开的舱门,青藤越过她的肩,第一个踏了进去。
紧紧地,这扇门在紫玉走进气闸舱之后,紧紧地关闭,锁死,不再有一分一毫的缝隙。
又是雾,从气阀舱的两侧飘下,在两个人之间,像是留下一片纱。
“可以出舱。”
提示音,随着灯光变绿响起,通向外面的那扇门,打开一道小小的窗户,外面,是最后一道防护舱室。
在舱门的窗外,是炽热的,红橙色的世界,是被火焰一样的颜色,染透的被沉重旧云塞满的天空。
轰——!
一团扯不断的明雷,击穿大气,在半空中炸开。
一瞬的光色,将空气中浮动的密集的浮灰与杂质照亮,像是这天地之间,斩不断的联系。
“姐姐。”
青藤站在她的身边,稍稍比她更靠前一点。
她向紫玉倾斜着身子,说的轻描淡写。
“跟我走。”
紫玉从没看过她选的那条路线,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风险,这一切,都有机会再讲。
现在,她只是信任,并,跟随。
很快,她们也踏上那片玻璃化平原。
和在据点里所看到的截然不同,当真正踏上这片平原,起初并不会觉得有什么。
只是觉得它透明,染上了大地的颜色,好像,也就有了大地的质感,像是,大地色的具有光泽的岩石。
可是,走的深了些,脚下好似真切的没了颜色。
或者说,那是一种,虚无的颜色。
明明,还有一些熟悉的大地色,有些地方,还有被地热照亮的颜色,只是脚下,好像是这些东西混杂,变成一种,好似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感受。
以至于,好似会随时被这片平原吞噬。
不能往下看。
紫玉和青藤用一根救生绳,将两人连在一起,以防脚下的玻璃化平原吸引去注意力,让两人中有人迷了路,以至于分开。
“再过半个小时,我们会离开平原,到达残舰山脉的山脚下,有日志文件记录,整座残舰山脉,是一支在极短时间被击毁的战舰编队同步坠落,最终形成的。所以,有猜测,山脉内可能存在仍能利用的通道,或是裂隙。”
“这条道路曾经被开发过,但是,没有出现在成熟路线里,毕竟,山脉内部的裂隙,不论原本的形态是什么,是如何发展的,在这样的行星上,都不稳定。”
一边讲着,青藤一边识别着方向,地磁混乱,这套战甲的定位系统又没有在轨卫星支持,地貌也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变化,所以,只能依靠惯性导航系统搭配长波导航,来分辨方位。
“主要路线,在第一段断崖需要消耗一天的时间,第二段的下降又需要三小时。抛去她们先行的三个小时,我们可以领先二十四小时到达横切山脉。”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赌博。
算是,义无反顾的豪赌。
她们直直走向那支数百年前被击落的舰队,很快,在天黑之前,在这片广阔平坦的玻璃化平原上,她们走到了尽头,走到了,深陷大地,早已化作山脉的残舰前。
那是,霜银色的山脉,就算是数百年的时光,也并未将它原本的色彩风化,就算早已变了形状,也没有抹去巍峨。
山体不算粗糙,更是陡峭。
让人第一次站在山下,很难生出跨越的心思。
“我们……”紫玉抬着头,仰视着这绝不可能自然形成的山脉,顿时明白了那横切峡谷为何是这条道路的必经之处。
“姐姐,我们,”青藤在携行具中取出她所需要的一切,却也只有一对热刃登山镐、几套保护站,和一根强度和韧性更高的登山绳,“要一起跨过去。”
跨过这座剑一般的山。
“没有开辟出来的路吗?”
是有的,青藤看着紫玉,却不说。
“姐姐,那路,在那。”
她只是指向那条“路”,如果,那还算得上是路。
那地方,距离她们到达的地方并不远,却,看不清楚。
与其说是一条路,不如说,是在山上,打出了几处落脚点,隐约,还能看到保护站的痕迹。
“我先上去,”青藤在紫玉分辨那条路的间隙,已经把燃料管接到转接口上,连上两个镐子,“这段路不长,我会建立三个保护站,在第一个保护站之后,你就跟在我后面上来。”
说完,青藤就要上去。
“如果你出了意外,可不是我把你带回去那么简单,谁去通知星貂和明光,你要坐在据点,为他们祈祷吗?”紫玉一把拦住了她,只这一句话,就让她停了下来。
“若这里的地质稳定一些,我的藤能生长,也不至于冒着这样的风险。”青藤知道其中利害,却也没有办法,她何尝不想稳扎稳打,“等建立了第一个保护站,自然……”
紫玉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转身向身后的玻璃化平原看去。
不多时,她问:“想要长大是好事,可是,千万别忘了,姐姐我,有什么样的本事。”
平原,玻璃化,晶莹剔透。
天光,被大气阻挡,雷电,转瞬即逝,留不下她能掌控的力量。
可这里的地壳,有着与她的故乡相似的部分。
紫玉,也曾被认为是神的眷属,不只是因为她的身份,也因为她的能力。
游荡在这天地之间的光,深深地透射进入那片广阔无垠的玻璃化平原之中。光子自由地在微观世界的分子结构中穿过,却在这一刻,臣服于太阳神的神眷。
那片平原,开始生长,生长出晶莹剔透的阶梯,一步一层,向那座不可攀登的高山靠近。
青藤想为她找到那个洞口,无藤可用,只能看在原地,看着那阶梯无能为力。
“别担心,我看得到。”紫玉拉过她的手,走向那阶梯的起点,“跟我走!”
生命,将在我们共同前进的道路上,为共同体筑起不朽的阶梯,叫我们,越过本是不可逾越的山脉。
她们牵着手,走在不断延伸的高耸阶梯上,不惧怕悬空,亦不怕前路断绝。
闪电的光辉,穿过漫长的晶体长阶,留下璀璨的光辉,化作雨后水中的色彩。
地热的赤橙,留在天地中的飞灰间,哪怕将她们包裹,也只能是风中的灰絮。
站在那个被人一次又一次开凿,最终打破的入口之前,她们伫立着,同时,也俯视着。
“再过四十八个小时,我们一定能出现在横切峡谷的入口。”
灯光,将洞口照亮,却照不清里面的情况。
紫玉在携行具里抽出一根冷光棒,将中央的反应胶囊摁破,轻轻摇晃,便扔了进去。
光亮,将入口处照亮,这里,还有些上一次闯入者留下的痕迹,虽然,时间抹去了更多,可最终,还是能够追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