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一抹米色与深黑凌乱地堆叠着。

她放下裙子，发颤的指尖抓起换下的长裙，又拎起那件昂贵的大衣。

衣料入手微潮，沉甸甸的。

她屏住呼吸，翻到内侧缝线处——那一小方绣着“蔺”字的洁白绸标上，赫然染着一抹鲜红。

…是血迹。

五指倏地收紧，她抿紧唇，耳根顷刻烫红了。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谈笑：

“……说改期就改期，大人物的心思真是猜不透……我下午的排练全乱了。”

“管他呢，下午白赚半天假！敏芝，你记得带iPad，昨晚那集还没看完……”

“看什么看！被老师抓到你就完了！”

“安啦，老师现在哪有空管我们……”

声音已到门边。

苏云织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扑到柜门前，将那团米色与黑色胡乱卷紧，一把塞进衣柜最深处，又扯过裙子往身上套。

还未拉上拉链，“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三个舍友说笑着走进来，迎面撞见站在柜前的纤白身影，谈笑声顿时像被掐断了线，零零落落地熄了下去。

苏云织背对着她们，动作顿了下，沉默着将那堆衣物又往里推了推，轻声阖上柜门。

等她转身，宿舍里空无一人。

她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进来过。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微微一松，随即是说不出的空荡。

她爬上床坐着，扯过小熊抱在怀里，将下巴抵在它脑袋上。

小熊绒毛柔软，一低头，还能看见它微扬的嘴角，好像无声安慰。

许久，她拍拍自己发烫的脸。

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想。

搬出去，下午的发言……对了，发言稿。

她得再最后看一遍。

等等——

发言稿…

她的发言稿呢？！

—

直到站到台下，苏云织也没找回那份发言稿。

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的名字。

蔺家消息出奇地少。

她找了整个下午，也不过找到一页三年前的八卦，说的是蔺家新任掌权人以身涉险，谈判周旋，全数追回一批被海盗劫走的古董文物，替家族挽回巨大损失。

评论没提他的名字，但基本都是赞他年轻有为，手段老练狠厉，不愧是燕城这一辈里最出众的继任者。

苏云织站在阴影里，目光不住往贵宾席飘。

他坐在贵宾席正中央，一身纯黑色高定西装，肩背挺立，比周围的人明显高出一截。

场馆顶灯的光洒在他身上，更显他剑眉星目，矜贵天成。

一举一动间，轻易勾动全场目光，偏偏一身淡漠威压，又让人不敢靠近分毫。

若不是手上重写过的发言稿，丢失他的姓名。

她几要以为上午是一场梦。

那样温柔的他……真的存在过么？

他和哥哥，是什么关系？

三年前……哥哥受伤，和他有关吗？

念头一起，她瞬时忆起那些旧事，浑身止不住发抖。

手一松，发言稿忽地飘落。

正要低头去捡，台下却忽然响起掌声，追光灯随之扫过来——

该她上台了。

她喉间一哽，还没回神，就被身侧老师推了一把。

上了台阶，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聚光灯打在身上，视线因强光而模糊。

主席台站定的瞬间，苏云织目光扫过台下。

无边黑暗中，无数目光幽幽闪烁，如同蛰伏林间的兽瞳，齐齐锁住她这贸然的闯入者。

噩梦成真。

“咔嚓——”

颈间那双看不见的手骤然扼紧。

她霎时丢了呼吸，眼前阵阵发白。

灵魂仿佛被“砰”地一声轻响挤出躯壳，悬在半空，冷眼旁观着台下骚动。

他们交头接耳，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台上那具惨白颤抖的躯体，目光是惊讶、鄙夷、嘲弄、戏谑……

回不去，她回不去！

巨大的恐慌像粘稠的沥青，包裹着躯体，拼命往下拽，也将她的灵魂彻底锁在外面。

名字…那个名字…她该叫他什么……

就在神志即将溃散之时，一道目光破开虚空，牢牢抓住了她。

灰色。

不对，是灰蓝色。

像暴风雨前凝滞的海，又像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冰，定住了她四处飘散的魂魄。

“咚。”

一声不轻不重的叩击。

像按下静音键，私语声戛然而止。

许多人低下了头，唯有那道目光，巍然不动。

旋即，一页纸悄然塞入她掌心。

苏云织垂下剧颤的眼睫，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纸面，认出自己的字迹。

她张了张发麻的唇，牙缝挤出几个破碎音节：

“蔺、蔺先生。尊敬的…蔺先生……”

凝固的空气开始流动。

她攥紧稿纸，垂着头，凭借最后一点身体本能，一字一字念完剩下的内容。

掌声雷鸣般响起时，她像一抹游魂般鞠躬、退场。

自始至终，没敢再看台下一眼。

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

像个牢不可破的支点，撑起她摇摇欲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