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张了张口,又皱眉犹疑起来。
驿丞杨时拉住村长手臂,摇了摇头。
晏涔不动声色觑着他们,见状,挑了下眉,“杨村长,杨驿丞,你们也发现了吧?要报官,就要走鬼愁岭去应州城中。毕竟我是五品寻访使,普通的县令,根本没资格审我。”
她摊开手,无辜道:
“还是说你们打算走那条旧官道去应州?这一趟就是半个月,来回一月下去,别说审案还我清白了,尸骨都化作黄土了,还查什么查?难道你们想对一个五品官员用私刑?”
人群中,李藏机慢慢睁大了眼。
事情走向……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料。
她竟然没被击溃,还利用这一点拖延时间……
李藏机黑眸微动,十分复杂地凝望着晏涔。
乌发高束,随着说话时的动作在身后轻晃。双臂交叉抱在身前,略微歪一点头,直勾勾看人的样子,专注而执拗,像是未经驯化的小兽。
清澈,又带着危险的野性。
就好像,她在一瞬间就已经看穿了所有。
李藏机呼吸滞住一瞬,迅速往旁边挪了一步,借着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挡住了自己。
晏涔狐疑地收回视线,搓了搓下颌,今天可真奇怪,到底是谁在看她?
沈释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可能没睡好。”
晏涔把异样抛到脑后,清了清嗓子,继续扯皇帝的虎皮。
“所以大家看明白了吗?就算我认了这人是我杀的,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不是,我没有挑衅的意思……”
坏了,平时挑衅师兄习惯了!
她咬了下舌尖,赶紧控制着气息沉入丹田,让自己说话时显得靠谱点。
“咳咳。我是说,我身边有京城的天枢卫跟着,哎对,大伯往旁边稍稍,就这锯嘴葫芦大哥——他专门负责盯着我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大爷大娘叔叔婶子们,你们要想让我杀人偿命,那也得先问过他同不同意啊。”
宝山子村男女老少的目光又都落在了陈宿身上。
和他腰侧半人长的佩剑上。
陈宿:“……嗯。”
这下连那四家村民的亲眷也都犹疑了。
不管怎么说,那可是皇帝手底下的人。宝山子村的村民再蛮横,也不敢在天枢卫面前放肆。
趁着村民们被忽悠的正懵,晏涔趁热打铁,语重心长软硬兼施道。
“乡亲们,实话都跟你们说了,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穿过鬼愁岭,尽快赶到应州去办完自己的差事。
“眼下鬼愁岭和宝山子村怪事频发,其实我心里也怕着呢。为了平安上路,我怎么也得把山神的事解决了。起码这事咱们目标一致,对吧?
“杨村长,咱们就进屋谈谈,如何?”
·
关上门,晏涔长长出了口气。
终于清净了。
“我有话问你。”沈释不跟村长寒暄,开门见山,“你们为何如此笃信玄阳的话?”
“这位公子,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这事儿……真不是我们愚昧啊。半年前闹病的时候,我们村里的人都梦到了山神。”
晏涔眼睛唰的一亮,“山神托梦?什么样的梦?你们怎么知道那就是山神?”
村长鬓发都白了,记性没那么好,愁眉苦脸地回忆。
“那个山神……会先在梦里念一些咒语,我们庄稼汉听不懂,反正挺高深的,一听就知道是山神来托梦了。”
晏涔一愣,咒语?所以她的昨晚做的梦,真的是山神在托梦?
“然后……哦对,祂说,我们把山炸开,动了地脉,祂被疼醒了,很生气。又说我们供奉不诚……他以后不会再庇佑宝山子村了!”
晏涔:“……”
这山神嘴还挺碎的。
还跟皇帝老儿一样小气吧啦的。
又问了些当时具体的细节,晏涔和沈释才放村长离开。
“对了,”村长临走前,晏涔忽然叫住他,“这是二两银子。那四人的尸首暂时不能下葬,要先验尸,查明真正的死因。这银子请您帮忙分给他们的家人,就当是……”
晏涔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说“补偿”不合适,“安抚”又很奇怪,索性往村长手里一塞,别开脸。
“总之发生这种事,我也很遗憾。但我没有做错事情,我没杀人就是没有。我不会道歉的。”
村长有点意外,拿着碎银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晏涔,神情复杂地离开了。
晏涔坐回椅子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趴在桌面上,瓮声瓮气地道:
“昨晚我是想留个活口的,匕首扎的深浅我有在控制……难道真是我学艺不精,下手太狠了?”
后脑勺一疼,晏涔“哎哟”一声弹了起来。沈释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他在师妹的怒视下淡定道:“当你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就正中他们的圈套了。”
“他们?”晏涔狐疑,“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捣乱了?”
“不知道。但敌我双方交战时,常用这样的计谋。”
沈释说,“我相信你。但更重要的是,你相信自己。”
晏涔叹了口气。
“师兄你又是怎么搞的?到底什么人能把你也迷晕?”
沈释难得语塞:“我正准备上岸,就顺着河流游了一段距离……咳。”
他抬手去揉按眉心,挡住了上半张脸。
晏涔眼珠子一转,心生贱招。
她探头到桌沿底下,自下而上瞧着沈释,贱兮兮道,“师兄,不就是没穿衣服,怕被我看见吗?嘻嘻,没事儿,你别担心,我也没真看见什么,你的清白保住了。”
沈释:“……”
倒霉熊孩子!
晏涔本来有一点尴尬,但见沈释更尴尬,她反倒找到乐子似的,嘚瑟起来,犯贱犯的身心舒畅。
“我上岸之后,还没看见你在哪,就失去知觉,昏过去了。再醒来之后就已经在床上。”沈释忍无可忍,“你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去河边瞎逛什么?”
晏涔做了个鬼脸,“做了个怪梦,睡不着,起来透透气。”
沈释目光微微一顿,“你也做梦了?”
“……”晏涔语气微妙,“那你梦里有没有听见有人叽里咕噜跟你一起念经?”
沈释古怪地看着她:“……”
大白天的,晏涔瞬间寒毛倒竖。
那什么山神不会是真的吧!
他们心有余悸地转头望向窗外。透过四方窗子,坐在桌案前就能看见不远处的鬼愁岭。
深林密木,树影深重,仿佛有什么正蛰伏其中。
还有今日莫名感到的注视感……
和鬼愁岭给人的感觉一样。
幽深、阴冷、鬼气森森。
“公子,晏姑娘。”阿粥敲门而入。
“验尸结束了。”
他们几个亲卫的验尸水平不比仵作精湛,只能看个大概。但眼下时间紧迫,最近的县衙也要一天路程,来不及请仵作了,只能先让他们上。
“四人身上有几处伤,手法力道深浅不一,推测是后面补上去的。其中,心口处的致命伤最深,从伤口形状看……与晏姑娘的匕首相符。”
晏涔捏了捏指骨,眉眼黯淡些许。
“但公子说过,晏姑娘是主练轻功的,出手以巧劲为主,极少用蛮力,其他伤口也佐证了这一点。
“可这处致命伤很深,不是晏姑娘能达到的。我们推测是常年做重活或习武的成年男子可能性更大,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晏姑娘的嫌疑。”
话音落下,另外二人的肩背都微微一松。
晏涔眉眼恢复了神采,“多谢阿粥大哥!太好了,多亏你们能证明我清白。”
不过,她很快又拧起眉,“所以,真的有另一拨人在暗中针对我?他们能几乎同时迷晕我和师兄,还有时间给这四个人补刀……这么看来至少有两个人。”
“咚咚。”
三人同时循声望去。
有人敲门。
晏涔起身打开门扇,意外地怔住了。
她记得这个人,是昨天做法事的八九个道士之一。
这人挺年轻的,似乎很好说话,长得也好看,所以晏涔有些印象。
“晏寻访使。”年轻道长笑着打招呼。
“啊,道长好,你、呃、道长请进……”晏涔始料不及,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不知您怎么称呼,有什么事吗?”
日头终于攀上檐角,金箔似的天光大张旗鼓地铺洒在天地间。晏涔清晰地看见了他长睫投下的弧形阴影。
“我叫李藏机。道号藏机。”年轻道长笑容爽朗,比日光还灿烂三分,“我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