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记忆中父皇永远都是能够撑起整个元京的人,他是皇帝是一个国都的根,无论大城小市一切都是他说了算,在他眼中他的父皇永远都是九五之尊,可现在的父皇好似不是他曾想的那样了。
宫崇望着他的鬓间缕缕白发,和那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他好像…恨不下去了……
台上那位早已变了模样的九五之尊,再看见他的那刻眼中一滴泪早已流下,他盯着他眼中有欣喜之色,但更多的是难过,他起身缓缓走到冬崇面前,看着他这般消瘦干枯的模样紧紧握住他的手,却先摸到了他手心里的一道疤,那个撑起整个元京的人此刻再也无法忍耐崩溃大哭。
哭嚎声混杂着眼泪埋在冬崇的肩膀上“你终于来了……我的孩子终于回来了……”
冬崇此刻红着眼框看着为城池而抛弃自己的父亲,心里复杂至极,可又无法彻底的恨下去。
那个头发变花白的人竟是他的父皇,他无法接受,他抬起眼便看见了站在父皇身后的宫崇。
“你出走这段时间里,父皇母后为你愁白了头,如今回来便别走了,”宫崇看着他的眼睛劝道。
他看着宫崇直视着他的眼,喃喃出声,“是吗…他们竟为我愁白了头吗……”
冬崇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只是静静愣着,看着眼前帝王不断的询问他是否身受重伤却见他一言不发。
最后帝王像是反应过来了,看着他的眼睛,嘴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默默吩咐道让他去休息。
冬崇回宫的第一晚,睡的并不踏实,白日里被刺激到,夜晚梦中全是在铪尔部所经历的一切。
他被梦折磨着,一次次经历着当初的痛苦。
……
天刚一亮他便醒了,刚醒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元京。
看着屋内的陈设,赤脚下床 一步一步的走到窗前,打开了那个紧闭的窗,映入眼帘是院前那抹粉色的桃花树,看着那棵桃花树他笑了,是啊…这里是元京。
不是他梦中的幻想是真实的元京。
他看着窗外的桃花心情愈发的好,唤屋外长随洗漱想要去花园走走。
柔软的面料一件件覆在他身上,玉带系于腰间,又取玉冠稳稳为他戴上,这副样子仿佛一切都如当初。
他是皇子,所受一切皆是金尊玉贵,饮食起居皆有内侍细心照料,穿戴之物无一不是上等珍品。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的苦笑了一下,在外人看来一切都没变,他还是那个桀骜不羁爱游历的闲散王爷,现在也只是他游历归来而已。
可他自己清楚,华服底下那层层交叠的伤口好似正在隐隐作痛,虽被裹着像是附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可它仍会疼,一次一次的提醒他所经历的一切,提醒他曾经所受之辱。
窗外,桃花正开园中也定是一番茂盛之景,可他忽然没了兴致,让仆从都退了出来。
一个人静静坐在窗边,赏着桃花景色,或许是桃花实在迷人惹得他眼睛不适,一滴泪忽的从他眼角滑落。
朝中人早已听闻冬崇会来的消息,却无人敢拜会,他们都清楚,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爱风花雪月的恒王了,一个在饮血吃肉的部落能存活下来的人,心智定会所改变。
虽然已经回宫,但他并未入朝堂参议,他一如当初无心朝堂,在他的院中喝着茶赏着花,渐渐朝中人的疑心缓去,只当他还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即便经历惨痛,却还是无所改变。
一日,宫崇前来府中寻他,却见他正与诸多侍女嬉戏打闹,一时气急大骂他不知进取。
“你怎可这般荒唐行事!我原以为你经历事物当有所长进,却没想还是这般无所事事!”
冬崇抬眸他怒气翻涌的样子朝他淡淡一笑,抬手举杯,遥遥敬了一杯酒,随后一饮而尽,扭头继续挑逗着侍女。
宫崇见此猛地上前,擒住他的衣袖,强行将人拽到另一处房屋。
他猛将门一带,砰一声,门被重重合上,宫崇怒红着眼看着自己眼前的弟弟,强忍着怒气斥责道:“你身为亲王,怎可这般行事!当初那件事是父皇轻饶了你,让你去游历散心是不愿朝堂刺耳的骂声伤你的心,可你呢?不仅没有反思,行事怎的还越发荒唐!”
宫崇看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悔恨,“你真的没有为当初所做之事而感到歉疚吗?”
冬崇轻笑一声,目光漫不经心落在对面人的身上,最后看向他那双执着的眼,仿佛只要他说一声后悔,歉疚,他便可以大发慈悲的劝他注重自己,步入朝堂。
冬崇看着他的眼睛,不再是是副轻浮样,就当宫崇以为他被自己说动要回头后悔时。
传入耳中的却是他坚定的回答:“我,从未感觉到歉疚后悔,一切都是你们欠我的!”
宫崇看着自家弟弟仍是这副模样像是终于死心一般,不再劝告转身离去……
冬崇看着渐渐在自己视线远去的兄长,终于支撑不住猛的倒在地面,眼神悲戚的看向头顶的房梁。
看着房梁他喃喃出了声:“后悔吗……后悔……后悔当初为何要出使……”
兄弟二人的争执就此落幕。
宫崇不再关注冬崇的一切,专注于朝堂之上,一如往常,而冬崇依旧花天酒地,笑语环绕。
直到皇后生辰,举办宫宴。
冬崇久违的回到了宫中,他身着华服笑着上前朝着主位上的帝王躬身一拜,又悠悠地转到一旁再拜。
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儿臣恭贺母后生辰快乐!容彩依旧,祝贺父皇母后福寿安康!”
皇后神色慈爱,笑意盈盈,柔声叫他起身回坐。
他笑着起身回坐,却不想刚落座,抬眼便对上了宫崇的目光,二人视线相撞,他神色淡淡眼底一片冷意,转头向父皇母后敬起了酒。
宫崇看着他对自己副样子,拿起酒杯一口而尽,想要以此压住自己心底的那抹酸涩感。
殿内烛火融融,两侧的大臣争相称颂,恭维声此即彼伏,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可冬崇却是一直沉默不语,指垂眸自饮,仿佛周围喧闹之声都不入他的耳中。
一直到宴会结束,冬崇还在饮酒,大殿中人都逐渐离去,唯有他一口一口的喝着,好似不知醉一般。
没过一会儿一名内侍在他身旁恭敬道:“恒王殿下,皇上与皇后正在偏殿等着您过去商议事务。”
此时的冬崇,才从饮酒中回过神,他眼神迷离看着身旁近侍,起身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偏殿,只见偏殿前方正站着他的父皇母后。
他晃晃悠悠向前走去,最终在他们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个不那么标准的礼,笑道:“儿臣见过父皇母后,此番召见儿臣,是有何事?”
眼前二人神色复杂,却还是问出了那番话,“你与你皇兄是否生了嫌隙?”
冬崇一听便笑了出来,朝着他们摆了摆手,“没…没有,我怎可能会和皇兄置气…”
“没有便好…”二人听了这番话,好似松了一口气,劝慰他道,“你皇兄身负重任又实在心疼你,他不知实情,你莫和他置气。”
冬崇听着这番话抬起头看向眼前二人,悠悠询问道:“那我呢?你们是否心疼我呢?”
两人听了这句话一时无言,皇后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我们自然是心疼你的,只是那件事不可让你兄长知晓。”
冬崇听了这番话后,嘲讽一笑,慢慢抽回了被她握住的手,盯着着她的眼睛笑着说“不可让他知晓?为何不能让他知晓?”他原本带着几分醉意,可此刻眼里的醉意散了,双眼通红看着眼前的人,质问道“我这件事很让你们蒙羞吗?!我是你们的耻辱吗?!”
他看着含着泪的母后忽然笑了,随后死死盯着前方的父皇含着恨意,“倘若你们认为我让国家蒙羞了,当初就该让人前往确认我会死在铪尔部,而不是任由我备受屈辱后回到元京!”
他目眦欲裂的喊道:“皇兄是你们的儿子!我不是吗?就因为我无用!就因为我抵不上皇兄一半才智,你们当初才会舍了我?”
他双目赤红,声音发颤,死死盯着眼前两人,满腹委屈此刻终于得到了释放“他身负重任…他是国家的根…那我呢?我就可以被你们随意舍去吗!”
冬崇缓缓抬起手臂敛住衣物,新旧交替的鞭伤以及无法消失的冻伤彻彻底底的暴露在了二人眼前,他缓缓向前眼中含着泪,“父皇,铪尔部的雪好冷啊…他们把我当做畜牲关在羊圈里,我好痛啊!”
前方的两人在看见他身上的伤口时,猛地愣住了,妇人在看见伤口时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不忍的想上前,却被身旁人拉回,冬崇见此痛彻心扉,他低下头一滴泪从他眼中离去,砸落在地,他独自喃喃“你知道鞭子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他缓缓抬起头压抑的恨意显现,“我当时在想我的父皇一定会来救我,等到那时候我一定要一刀一刀的割下他们的皮肉,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于是我等啊等…等啊等…靠着这点恨意死死熬着,可等来的不是施救,而是一次次的殴打折磨。”
他抬起手看着手掌的疤,而疤后是正在一脸警惕看着他的至亲,他收敛起恨意,茫然的看向他们,随意问道:“你们说当时的我是不是特别傻…你们既然已经选择了舍弃又怎会来救我呢?”
“我当时可真傻啊…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大殿回响着他凄惨的笑声,“我当时…真惨啊!!!竟还傻傻会信你们!”
随后他猛地回身抽出身后放置着的剑指着他们,眼中含着悲凉,痛苦,“你们当初为何不选我呢?一座城池而已!你们便舍弃了自己的儿子,我在你们心里面为何始终不值一提啊!”
帝王看着前方神色癫狂的冬崇,他双眼通红放开了身旁爱人的手缓缓向前朝着那把剑走去,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儿子“不…你从来都是我最喜爱的儿子,相比起你兄长…你其实更像我…”
“可你还是舍弃了我!”冬崇眼里的恨意彻底爆发,他看着眼前虚伪至极的帝王,眼中是收敛不住的恨。
帝王忽然笑了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像是找到了最终解法,忽然他猛地朝前走去,死死抓住了冬崇手中的剑猛地向胸前一送。
他笑着看向冬崇,嘴中话语断断续续“当初是我做的决定,如果…这样能让你消解恨意,那愿以死换你放过自己,是我做的孽,我自己偿。”
剑器刺破了他的胸膛,一片血迹从明黄色的衣物中洇出,像是还觉得不够他又猛地把剑往前一送,刺的更深,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冬崇身上被溅上满了他父亲的鲜血,
最终,他支撑不住的往下倒去。
当啷!剑被猛地丢在地上,冬崇猛地向前抱住那个倒下的身影,他眼中满是震惊,不知所措,身后也传来了母后崩溃的呼喊。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看着正在口吐鲜血的父王,他用手想按压住那股股流出的鲜血,却只是徒劳。
紧接着一滴泪从眼中滴落,他想呼喊太医,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正当他茫然抬头,想要寻找什么来减缓父王生命的流逝时,却猛的被人一把推开。
母后低着头看着身体已经冰冷的丈夫,她像是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随后看向身旁杀死自己丈夫的罪魁祸首,心中凄凉无比,心死道:“我的皇儿…弑了我的夫君…哈哈……哈哈……哈…”随后猛地拿起地上粘着血的剑往脖上一抹,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了冬崇还未反应过来的脸上。
他被眼前这一幕,彻底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的父皇母后因为自己…死了……他竟逼死了自己的至亲之人……”
冬崇瞪大着双眼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两人,他猛地踉跄扑在两人身侧,手颤抖着去触碰他们,却猛地收回手,紧接着跪在身旁猛扇着自己的脸。
“哐当”一声,汤碗砸地的声响传来,冬崇僵硬的扭头朝门看去,见宫崇此刻正僵硬的站在殿门前,错愕的看着殿内的一切。
片刻的死寂后,宫崇猛地看向他,双目赤红的扑向他,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不顾一切的锤打,满腔的绝望与恨意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一边捶打着冬崇,一边疯狂嘶吼“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父皇母后!你就这么恨他们吗?他们是你的父母啊!!!”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了冬崇身上,一拳接着一拳,打的他毫无还手之力“你这个畜牲!”
渐渐的身下人彻底没了动静,宫崇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彻底停手,他看着没了生息的冬崇开始慌乱最后崩溃大哭。
他的父母死了,兄弟死了。
他没有亲人了——
痛哭过一场的宫崇缓缓拿起那把带着血剑准备自刎,在最终时刻他还是被人救下,一条命苟活于世。
被救的宫崇每日都浑浑噩噩,昼夜颠倒的活动,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到偏殿躺在父皇母后曾躺过的地方入睡。
一连几日,整个朝堂都人心惶惶,各种传闻出现,有人说冬崇因为当年之事心怀恨意,故意害死陛下皇后,以报当年之仇,却被不曾想最后被宫崇看到,最终被宫崇一剑封喉。
也有人大逆不道猜想,是太子弑父杀母,想要谋权篡位,因为冬崇威胁到了他,所以才会被处之而后快。
可这些终究是猜测,国不可一日无君即便有些大臣不服他,也还得极力推他快些登上皇位。
最终宫崇登上帝位,改国号为晟。
可父皇与母后兄长的死始终缠绕着他,没过几日他便开始日日做梦,梦里有他所思所想的人,渐渐他开始不理朝政事务,終日沉迷于做梦。
在梦里他的至亲皆在,只要入梦他便可以见到他们,为了做梦他甚至开始吃一些可以沉迷于梦的丹药,一时之间朝堂争论四起。
他们痛斥皇帝昏庸,痴迷做梦,置百姓国家与不顾,可对于宫崇而言这种话无用。
直到一日夜里。
宫崇的梦中不再是至亲友爱,而是冬崇那含着血泪的眼,他笑着看向他,眼中却是留着泪。
他一步步朝他走近,嘴中喃喃自语,听着飘渺的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痴痴望着他的眼在说“皇兄我好冷啊…铪尔部的雪好大啊,我好痛好痛啊…”
他越说越悲戚越说眼中流下的血泪越多,好似要将委屈说尽:“皇兄为何不信我……为何不信…为何要打我……”
在无尽的哭声中宫崇彻底陷了进去,第二日宫崇醒不过来了,任下人如何呼喊,医者如何诊断宫崇都醒不过来。
一时之间朝堂乱了,人心惶惶不安。
直到皇城内出现了一名道士,放言说皇帝之病只有他可治,原本没人当真,可一日接一日皇帝始终不愿醒。
无可奈何下这名道士被请进宫来,那道士刚入殿门,便轻笑一声,当他在看见皇帝的沉睡的面容时,像是心中早有预料。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带有红字的符纸,纸上的字红的发暗,不知是颜料还是别的东西,他只向床前贴上符纸,站起身嘴中念念有词,随后吩咐人去拿一碗水。
水刚到他便拿去放在符纸下方,随后念了一段符咒随手一指,符纸便消散成灰烬尽数落入碗中。
可那碗水并未变黑,而是在符纸落下的瞬间,那碗水变红了,红的似血一般。
一旁大臣见此情形,眼中震惊不已,只见那道士向前端起那碗飘有符纸的红水,走至陛下床边扶起他,还未等大臣制止,他便把一碗符水都灌入了他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