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泉心有不甘,却不敢违背谢还锦,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这一幕如宋之妄在宋枝忘记忆里看到的回忆重合在一起。
宋枝忘年少时,谢泉曾经是他的老师,对他动辄叱骂。
宋枝忘的几个伴读都是谢氏子女,宋枝忘虽是公主,却经常被那些伴读欺负,而他的亲生母亲,他的亲外祖父,亲舅舅,却一直放任。
后来宋枝忘就被压抑到抬不起头了,怯怯弱弱的。
这么一想,宋之妄就想起了那些谢氏子女,改明儿得找个时间,也要让他们饱受一下宋枝忘的痛苦。
“殿下,那日谢泉出言不逊,冒犯了公主,还望公主息怒,莫再置气,谢氏一族还需仰仗公主,”谢还锦为官多年,最懂拿捏人心这一套,他以为宋之妄只是性情扭曲了,所以顺着他就好了。
他永远,也绝不会想到,站在他面前的宋之妄并不是原来的宋枝忘。
宋之妄眼眸微暗,“起来吧,你们知道就好。”
谢还锦又表了下忠心,“谢氏会永远站在公主身后。”
宋之妄在心底冷笑,站在身后放冷箭吗?他心里还记挂着谈华卿,没有多少耐心了。
“你们直说吧,什么事。”
谢还锦道:“传言,戚世子因公主受伤,半月后正是北金王五十寿辰,还请公主前去看一看。”
“知道了,”宋之妄转身回了府中,特地告诉他要去参加北金王的寿辰,这里头是藏着鬼吧,真当他傻啊。
谢还锦抬头,眼底一片阴鸷,语气沙哑道:“告诉陵洲的眼线,把这个消息递给萧定晟。”
北疆如今一年相安无事,所以萧定晟驻扎在陵洲,陵洲地处偏远,只怕萧定晟如今还不知道宋之妄要嫁人的事。
“另外,再去查查,未来的驸马爷是谁,不管他是谁,不计一切代价,杀了他。”
“是,父亲。”
在他们的计划里,宋之妄只能嫁给戚上烽,任何阻挡他们大计的人,都得死。
宋之妄一进西院,就看到谈华卿挡在了门口,透过门缝,房内只有那个神情疲惫憔悴的老人,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望着门口。
其他人都被堵住嘴关到其他地方去了,隐约能听到呜呜咽咽的声音。
云悔脚步踉跄,嘴唇颤抖起来,直觉自己可能还做梦,“你是……你是……。”
可这双灰眸他只在一人身上看到过。
那个牙牙学语的幼童,他师兄极尽宠爱,藏着掖着被保护极好的儿子。
虽然天生眼睛残疾,却聪慧过人,小小年纪就能出口成章,叫谭衍朔。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云悔激动起来,又哭又笑,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师父,师兄……,我…我……。”
他急得想看看谈华卿,触及他冰冷厌恶的目光,又怔了怔。
“小朔,”
“闭嘴,”谈华卿脸色更为阴沉,“你没资格喊这个名字。”
他上前一步,感觉有血从喉咙里涌了上来,眼眶泛起热意,心口也剧烈疼,“这些年,你睡得好吗?可曾梦到我祖父,我父亲惨死的模样?”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仿佛只是询问家常便饭,什么都没有发生,完全听不出来这里头死死压抑的恨意。
当年,谭氏全族被通缉,过往的亲朋好友都避之不及,云悔却突然愿意收留他们。
可后来祖父还是不放心,便让祖母和他们留下一起躲起来,他们等啊等,等了三天,干粮都没有了,扮成乞丐进城,后来就在闹哄哄的集市上,看到了祖父和父亲的头颅。
祖母气绝身亡,当场没了命。
后来母亲就带着他逃亡,也没了性命。
云悔震惊到失语,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眼里全是悔恨,撩起衣袍跪下,语气哽咽,“当年之事,我…我已是穷途末路,逼不得已啊,那谢贼要一个一个屠杀我云家人,”
“但是,是我的错,是我害你们,是我不配为人!是我猪狗不如!我一直在悔恨,一直在悔恨,你想报仇……就朝我来吧!我绝不反抗。”
谈华卿坐到椅子上,寒声开口,“悔恨,有用吗?”
云悔悲痛,愧疚到无地自容,他这一生都无法偿还了。
“你放心,你依然会死在我手里,你们云家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神情还是那么冷淡,穿着一身白衣,像谪仙一样,可他眼底泛红,话里带杀气,又不像了。
“我知道你是历任科考的监考官,你儿子是掌卷,你若还有良心,就把顺宁二十五年所有考生的卷子给我。”
谈华卿起身,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之中,把一瓶毒药放在桌子上,“这是九鹤毒,江湖中人用来控制人的玩意,中毒者此生无解,一旦毒发,犹如百蛇啃咬,只有缓解的药。”
他淡淡一笑,“这毒,我已经一个一个给云家人用了。”
云悔猛然抬头,神情有些惊恐,“小朔。”
“帮我做事,还能让你家人多活几年,不帮我,你自己掂量掂量。”
云悔心中大惊,急促地咳嗽起来,握住了药瓶,倒出里面的药丸吃下,语气艰涩,“好,好,我帮你,你不要为难我家人。”
谈华卿在心中连连冷笑,如父亲所说的一样,他这位师弟此生最重家人,他为了自己家人,甘愿服毒,却背信弃义,把他家人推了出去。
是啊,这就是好师弟,这就是人。
祖父,父亲……我们一家人当真是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