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智？”

“有的人家，或许是有家私或许是有买卖，子孙无虞花费使用，所以读书也就散漫地读，一年读不好就读两年，两年读不好就再读下去，就是十年八年没个结果，于这起人家也不值什么。但我念书，是家里省吃俭用供的。我既去了学堂，就只想把心思都用在念书上。再说，我也看不上那舍下面皮来强攀的几分交情。”

张氏叹了一口气，“咱们家虽不富裕，也还有些余力。你倒也不必如此自役。”

杨寅道，“祖母既劝了我，如何自己倒叹息了起来。这世上，贫富之说本就是相比之言。在学里，我是贫，他们是富。到了县里，他们就是贫，其中更有富者也。更别说宜兴也不过是我朝一千余县其中之一罢了。各人自有出身，此为定也。一双眼睛要总是盯着别人，那自然无意平之时。我出身农家，祖母双亲供我上学，我不感激，反心生怨怼，成了什么人了。”

杨寅今日干脆一口气把个心里藏着的话都说了出来，“何况。我头先说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并不是说出身我不如他们。我是说，学里这些人，用心念书的少，点卯应付的多。”

他说着，就直起了腰背，抬起眼看着张氏道，“这些人，未必与寅同路而行也。”

张氏数珠子的手停了。她对上杨寅的眼，半晌，才道，“你是有志向的。”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我也听你父亲说了，这几日你在学里，功课做得好，也得了你先生的赞来。你既有这样的志向，那以后便更要用心。”

“是。”杨寅看着他奶奶，然后长作一揖。

张氏笑了，“回房去做功课吧。”

等到杨寅走后，她看向杨校，“刚才怎么不说话？”见自己儿子还一脸茫然，张氏笑骂道，“你呀！呆头呆脑的。你这个儿子倒比你机灵十倍。”又压低了声音，“也比你老子聪明。倒是像了我。”

杨校不敢接话，只垂着头。然后就听到他娘又说，“你儿子刚才都说了，不会以家里为负累，你还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干什么？”

杨校闻言，头却又垂下去了些，半晌才道，“到底还是我让他丢脸了。”

“蠢材。人家要说你，自然是拣到什么说什么。你被说两句，不想着打回去。自家倒先丧气起来了。倒还要你娘我费心来劝你。”

见张氏生气，杨校忙说自己说错了，请母亲不要气恼。

张氏知道自己儿子个性，今日若不跟他说明白，他自己就不知道要去钻哪个牛角尖去了。只得把事情从头到尾地，一点点给他说了个透，然后又是劝又是骂的，直到把杨校骂得看起来精神起来了，才让他回去。

张氏端起手边的茶一口气喝尽了，长出了一口气。这是什么事。孙子说话做事倒颇有成算，儿子却犟得跟头牛似的，让她费了这许多的口舌。

“子孙养来都是讨债的。全像了那个短命的讨债鬼。”她借着杨校又骂了一回他那死去的败家爹。但说着，却又不免把杨寅刚才说的话细细思量了一遍，渐渐露出笑来，“倒是像我。心气是高的。”

“这个家里啊，总算有一个像我多些的了。”张氏起身来到供桌前，对着神牌看了一会，阖手拜了几拜道，“老头子，你要是看见了，就保佑这个孩子比你运道好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