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察的大帐挨着一片草场,入夜时分能听到虫鸣声声。
护卫掀开厚重的帐帘,年轻的可汗走进,在烛火掩映中落下大片的阴影。
有人早坐在了他铺着狼皮的宽座上。那人半倚半躺着,靴子踢在被女侍擦得铮亮的扶手上,轻轻晃着,正拿着一柄宽口弯刀削中原人带来的精巧果子。
果皮掉在毛毡上,帐内的护卫皆垂头默立,大气也不敢出。
“真好笑,”那人抬头,火光下露出个和布尔察相似的眉眼:“朝贡去的果子,最后被当作礼物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她砸砸嘴:“不甜了。”
布尔察将贴身的护甲卸下扔在一旁,抬头看着她,目光比帐外的夜色更沉。
“你找我?”木仁冲他挑挑眉。
“你和程颂玉见面了。”布尔察走近,拢下的影子宛如巨兽,吓得斟酒的女孩瑟缩了一下:“你们说了什么?”
“你身边的探子没告诉你吗?”木仁安抚一般拍拍女孩的手。她的瞳孔亮得惊人,眨也不眨地看着布尔察,像等待着啖人血肉的狼:“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布尔察回视她,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年轻女人,正盘踞于他的王座上俯视他。他哧地一声笑了:“父汗的位置坐着舒服吗?”
“还行,”木仁拍拍座上的兽皮:“这狼是我打的,你记得吗。”
布尔察没有说话。
“当初大哥的骑射压你一头,你回到阿母的帐中急得一直哭,是我连夜深入蛮羌境内,猎来了这只狼,”木仁慢悠悠的,将布尔察的神色看得清楚:“你小时候就是个窝囊废。”
这几个字被她嚼在齿间,顽劣地吐出,带着血腥气。
布尔察歪了歪头,一母同胞的两只狼吐着浊气,盘旋着、对峙着。
头狼只有一只。
“是啊,我的姐姐,”他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父汗为我的成功宴饮庆祝,而你,”他像是幼童得到了自己心仪的玩具,开怀道:“你和阿母一起,为我缝制这张狼皮,为我装点未来的王座。”
木仁跟着他笑,她笑得更厉害,泪花都泛了出来。
“没有阿母,你算是什么东西,”她就着女侍的手喝了口酒:“是阿母的血给了你今天的位置。如果不是她,你这个崽子早就被大哥二哥撕得骨头都不剩了。”
相似的眉眼,相同的狠戾。
“是啊,”布尔察玩似的掂着手里的刀:“我要谢谢阿母,也要谢谢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