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平语噎一瞬。
而裴皙微敛眼帘,似有些出神,不过还是缓缓说来:“但我还是回答不了你,并非我不愿答,只是你问的这些事兴许连我自己也还未能想明白。”
听他这般说,应平脸上竟露出些许诧异,毕竟,在他既有的认知中,裴皙应是无所不知的,应是如当年太傅所说世间最洞悉世事与人心之人,他从未听裴皙说过“不明白”这样的话。
应平正色看他,恍然发觉眼下的裴皙与此前半月间所见裴皙有些不同。此前半月间,他们疲于奔波,他竟丝毫未发觉那时裴皙原有几分忧心忡忡,直到眼下裴皙卸下那忧心,其间的细微差别才显现出。
是他迟钝从未发觉,还是说旁人亦未察觉?
应平觉得无论裴皙如何不明白,他自己都才是最不明白的那个,最终,他还是问道:“王爷,那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留下她吗?她终究是个隐患,而且,娘娘那边……”
话语未尽,只见应平眉头微攒,裴皙这才一笑:“应平,你说错了,能不能留下她,不在我,也不在母后。”
“那是在谁?”
“我想这应当不难回答。”
裴皙说这话时,所想是今日在信王府所见那幕,又或者,不应当说是“见”,他并未瞧见渺七是如何冲进客堂中,只是感觉到一阵凶猛的气息靠近,他分明只见到一道黑影闪到他身后,并为一只透凉的手所挟,但还是凭借那样的野兽般的冲动感觉到她。
应平却又教裴皙这话堵了一遭——
不在他,也不在太后,言外之意自然是说在她自己。
他便又道:“可王爷,无论今日她在信王府所做之事是什么缘由,您都不应像刚才那样纵容她,此事总是要问清楚的,就算您不问,娘娘也会问……”
裴皙默了默,瞧不出在想什么,许久才说:“此事我会与母后说清楚,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告诉应安他们。”
“是。”应平应下,随后仅剩沉默。
直到应喜与应安又从外屋进来,屋中的静默才打破,应安见到裴皙,稍稍收敛些,将一碗汤药端到裴皙面前:“王爷,娘说您淋了雨,给您熬了几服祛寒汤。”
“多谢。”
应喜则还是那副爽朗模样,这时问道:“王爷,哥,你们可有想吃的东西?韩婶正备晚饭,娘要我来问问你们。”
裴皙只说清淡点即可,等到应平要开口,应喜打断他:“我知道,有肉即可!”
应平难得一笑,应喜便跑开传话去,裴皙与应平的谈话便也就此结束。
不多会儿,应舒也来堂屋桌上张罗起晚饭,应安这头先将裴皙请上桌,应喜见后在一旁道:“你如今可真谄媚!”
“胡说什么,大哥你听她!”
“喜妹,不得口无遮拦。”
应喜这才皱了皱脸,转头对裴皙说:“王爷,我知道您不会生气才这般说他的。”
裴皙但笑,喜妹一脸神气看应安,应安懒得和她斗嘴,只问:“崔渺呢?该叫她起来吃饭了。”说罢又哼哼两声,“半月未见,我倒要瞧瞧她又把自个儿折腾成什么样了……”
喜妹已坐下,闻言说:“她伤得厉害,还是让她睡着罢,等她醒来我再送些粥食给她去。”
“不必。”
“不可!”
只听裴皙与应安同时说道,应喜滴溜下杏眼,问:“为何?”
应安答她:“你不知,此人原是个饭桶,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若不叫她吃饭,她还会跟人生气,况且她还有副狗脾气。”
听他这般说,应喜脸上显出几分不一般的神态,挑了挑眉,但她转念想到什么,又转睛看了眼裴皙,眼珠儿一转说:“那我现在就去叫她,等她起来,饭菜也应当备好了。”
她说着起身,应安忙跟上:“我跟你去!”
“坐下!”应喜将人按回座位上,斥道,“你去做什么?人家一个姑娘家。”
应安蓦地顿住,脸颊耳根瞬间烧热,抓了抓耳,含糊不清道:“险些忘了这事……”
“什么?”喜妹面露疑惑。
“没什么,晚些再和你说,你去罢。”应安则起身,自说自话道,“我去帮忙上菜。”说罢便跑去廊外吹冷风,生怕教人瞧见他方才臊红的面颊。
另一头喜妹提着灯进了渺七所在的居室,并未着急叫醒她,而是凑近看看趴在床上的少女,还是觉得她是晕过去而非睡过去,毕竟,她才受了这样重的伤,睡觉也应当睡不安稳才是,哪里会像她睡得这般安详。
应喜不禁怀疑起她娘的判断来,一边小声叫道:“崔渺,起来吃饭了。”
话落,便见某人倏地睁开眼睛,用一副早便醒来的清明模样看她。应喜对上她的眼睛,吓得往后缩了缩脖颈,然后问道:“你一早就醒了?”
“嗯。”
“那你做何装睡?”
“没有装睡,只是懒得睁眼。”
“……”应喜噎了噎,片刻后笑了声,转身到窗边矮榻上取来身衣服送到床边给她,“我找了身我的衣裳来,你不会嫌弃的,对吧?”
渺七将衣裳接到手中看了看,不解抬头。
应喜便问:“你这般看我是何意?”
“为何要嫌弃,这很新。”
“唔……不是指新旧,我是见你剃光头发,又着劲装,便当你是话本里女侠这类人物,说不定便嫌弃我这女子装束。”
渺七还是不解,应喜对着这么双眼睛,不觉怔了怔,而后才轻咳声:“罢了罢了,瞧你也不懂,你快些换上我们去吃饭,若你身上还疼,我替你端来饭菜也行。”
渺七不语,只是下床穿起衣服。
见她穿个衣服也笨手笨脚,应喜不由摇摇头,上前帮她,一边又问:“对了,你瞧着与我一般大,几岁了?”
“十七。”
“噢,我十八,你可以叫我声喜姐。”
“……”渺七更加确信她与应安是双生子,她看看还在替她束腰带的女孩,说,“应安才十六。”
应喜清了清嗓子,道:“开个玩笑,那他可是对你说我是他妹妹?”
渺七点头。
“实则我真是他姐姐,只不过他从小就笨,什么都比不过我,我才让他做了段时日哥哥,结果他还记性不好,果真忘记这回事,从此就拿我当妹妹了。”应喜说着抬眼看看渺七,见她还是面无表情,便讪笑道,“我这人话多,你多担待。”
本以为渺七不会答她,但渺七忽说:“应安话也多,但应平话少。”
应喜顿时乐不可支,然后围着渺七转了圈,又笑了声:“好了,瞧着是有些奇怪,明日我定为你找身合身衣裳。”
渺七低头看看身上的水绿色裙子,不觉何怪之有,只惦记着吃饭,跟应喜一路到饭堂里去。
眼下天已黑透,雨还下着,两人来时饭堂灯火通明,渺七还未走近便嗅到饭菜香气,跨进饭堂时不觉有一瞬恍惚,竟有种一觉睡了好长时日的感觉。
分明白日里还吃不饱饭,与人打架奔逃,但此时一觉醒来,已经有饭等着她吃。
她有些许茫然坐到桌边,应喜坐在她身侧拿一只空碗打着饭,应安不知为何异常安静地低头坐着,应平在为应舒布菜,裴皙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提起筷子,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也朝她看来。
渺七与他对视两瞬才收回视线,一低头便发现碗冒尖的米饭摆在面前,转头看去,应喜笑眯眯对她道:“我听人说你是个饭桶,便多打了些。”
“好啊喜妹,你出卖我!”应安坐在应喜另一侧,闻言顾不得害莫名其妙的臊,气哼哼埋怨。
“我又没说是你,你自个儿招的。”
“可这桌上除了我谁会这么说她!”
应安很有自知之明,说罢视线越过应喜瞄了眼渺七,见得渺七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又觉闷闷,偏偏应喜因他这话笑得停不下来,笑声盖过屋外的雨声。
渺七只事不关己般低头吃起饭来,依旧专注,依旧疏离。
直到一餐临近尾声时,裴皙忽地侧过身咳嗽了两声,渺七这才随众人一齐看向他。他一如既往是席间最先放下碗筷的人,从先前起便只静坐一旁,看着众人用餐。
听他咳嗽,席间甚少开口的应舒道:“舟车劳顿,又淋了雨,王爷今夜早些歇息,睡前再服一碗祛寒汤。”
“多谢应姨。”
“哪里的话。”应舒客套一番,然后转头看身侧的渺七,“还有你,也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让喜妹来给你换回药,记得趴着睡。”
渺七对她点点头。
只听她又说:“还有,少吃点。”
“……”
席间其他人一致笑起来,而应舒嘱咐罢,便先离席。
渺七又抬眼看看裴皙,见他嘴角挂着笑,忽而放下手中碗筷。
她忽然想问他些话,但又久久想不明白自己要问的话究竟是什么,心下又似在马车上那般烦躁不宁起来。
应安见状,以为她因应舒的嘱咐不悦,便说:“咳咳——反正我娘不在,你还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渺七却一语不发起身离席,留得应安在身后不满:“我又没说错,她怎么又乱发脾气?”
然后是应喜的声音:“你都说了她一副狗脾气,还和她生什么气?”
……
这一夜似乎极其漫长,渺七趴在床榻上,思索着今日自从见裴皙起发生的事,想要想明白一些东西,但终究不敌睡意和疼痛,整个人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渺七便睁开眼,此后再睡不着,索性起身下床,却在开门时直直撞上应喜。
应喜登时吓了一跳,开口时还有些结巴:“你、你醒了!怎么这么早?”又说,“快回床上去,我先给你换药。”
渺七看她眼,又回床上趴下。
应喜查检一番她的伤口,确定昨夜没有裂开,这才为她换药,而后便将人牵到桌边坐下,指指适才端来桌上的药碗和粥碗,道:“近日你需吃得清淡些,这样伤才好得快,知道吗?”
渺七没有答话,坐下先将药饮尽,然后捧起粥碗嗅了嗅,拿起勺子便吃。
应喜与她并坐,见渺七吃起粥,找了些话同她说,说到某处托腮问她:“对了崔渺,昨夜我听应安说你与崔太后是远亲,当真吗?”
“不是。”
“那他为何这般说?”
应喜笑得纯真无邪,好像无意打探什么,当真只是好奇,渺七瞧着她,眨眨眼道:“是裴皙这般说的。”
“噢?你若不是太后的亲戚,为何敢直呼王爷的名讳?”
渺七吃下最后一口粥饭,不答她,起身作势出屋,应喜却忽地拦到她面前,转了转眼珠,说:“你身上有伤,不宜下地走动,还是回床上趴着吧。”
“腿又没伤。”
应喜不禁面露几分焦灼,继而眼霎时一亮,说:“对了,昨日替你医治,我从你旧衣物里找到些东西,都放在屏风后头,你看看可少了什么。”
渺七又瞧她眼,转身走至屏风后。
妆台之上,两只锦袋和白玉小笛静放,一旁,一枚玄铁令与一袋易容器具也教人翻出。渺七停在台前看了许久,第一次认真拿起那只旧锦囊,自从韩仲孝将它还给她后,她竟一次也没打开过。
她想了想,这时打开囊袋,从中取出只白玉吊坠来。
白玉雕作一只小羊,似是野山羊,一对山羊角高高竖着,仿佛并非雕刻而成,而是由它自己的颅骨中生长而出,下个瞬间就要向前冲撞去。
渺七摩挲下山羊玉坠,似乎回想着渺远的往事,许久才将它放回锦袋中,和其他东西放在一处,又转身朝屋外去。
屏风这端,喜妹正在桌边拾捡碗筷,眉头不知为何紧紧堆起,渺七经过她时又看她眼,难得善解人意地指教道:“下次若想用蒙汗药迷晕我,得多加一些。”
玄霄中人从小需学会分辨常见的迷药气味,故而寻常的蒙汗药还药不倒她。
应喜一听这话,登时杏眼圆睁看她,渺七只面无表情向屋外踱去。
然而,出门之时,渺七到底还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