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看不过渺七这副脏兮兮的模样,渺七也看看自己,这些日子日夜奔波,还在荒郊草地上睡觉,也许是很脏。
曲盼走后,渺七摘下帽子来,觉得帽子也脏兮兮,于是洗完澡后还蹲在一旁将帽子洗了洗,最后将它挂至院外的梅树梢上,自己则坐在湖边晒太阳。
曲盼在窗内研药,抬眼一看,取了方干帕子到外头去:“头发还湿着,到底还是冬日,不可这般晾着。”
渺七闻声抬头看她,问她:“有铰刀吗?”
“嗯?”
曲盼愣过后,将人带回屋中,不多时,便见到颗光秃秃的脑袋,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问她:“你果真是来找人的?”
渺七点点头,觉得脑袋再次变得轻盈。
“那怎么不问人在何处?”曲盼觉得有些奇怪。
“我想找他时就会找到他。”
曲盼笑了笑,不客气道:“这话我们庄子里可没几人敢说。”
“……”
渺七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对,毕竟前几日她还因寻不到裴皙踪迹而焦灼寻觅,如今宽心,不过是又找到了他所在处,且知晓他与独眼在一处罢了。
可除此外,似乎还有些什么缘由。
渺七讨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好像挡在她与裴皙之间,让她钻不过去。
像骗她的韦侃、像命华湘转告她白水驿之事的姚羽、像自刎而亡的云霆……又或者还像应平、像应安。
渺七还是不喜欢,她希望裴皙的世界也不必有这般多的东西,她希望裴皙的世界也只有她与他独坐。
为何不能是这般呢?
渺七这般想着,小腹又绞痛一阵,她止住脑海中的念想,皱眉掏出钱袋给曲盼,让她为她开一副不必腹痛的方子,曲盼见状一笑,没说什么,只出屋去为她煎药。
昨夜彻夜未眠,渺七吃过一副药后,觉得没什么效,但还是躺在小屋中睡了过去,一睡便是半日,等醒来时外面天色已黑。
渺七按曲盼叮嘱的那般换了月事带,又吃一副药,而后便自行在药庄中走动起来。
山巅之上,月光明明,药庄里不点灯也能瞧见前路,渺七在屋顶上观望,庄中人都已歇下。
见到梅林深处有灯火微明,渺七在屋顶上等了许久,直到灯灭下才跳进院中,接着往里走。
院中一片静默,一只灰犬原本趴在门外,这时倏忽摇起尾巴,站起来观望。
没有吼叫,也没有将院中人引出来。
渺七望着月影下的狗,走近去摸了摸它。
似乎只有苍耳没有因她来寻裴皙而挡在他们中间,反而摇着尾巴,像是等了她许久一般。
苍耳大约也已洗过澡,狗毛摸着很是干爽,而它颈上仍挂着那一枚鲨鱼齿。
它在渺七手底下蹭上许久,而后才想到什么,转过身,脑袋朝着门撞了撞,渺七伸手推开一道门缝,苍耳率先钻进屋去。
屋内,尚未入睡的裴皙听见苍耳的脚步声,探头朝床下看,苍耳已跑来他床榻边,吐着舌头回望门外。
裴皙心头没来由地一颤,和衣下床,走至门边,轻轻牵引开房门,而后便见一人仰着颗圆溜溜的脑袋看他。
裴皙怔愣一瞬,而后嗓子眼里漏出声几乎不由自主的轻笑,蹲在门外的渺七一听这笑,原本积压在心头的不愉悦一扫而光,须臾起身来,一把抱住面前之人。
依旧没轻没重,裴皙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呼吸也因此紊乱几瞬。他低头看那颗贴在胸膛前圆溜溜的脑袋,终于也微微低下身,将人环抱住,像此前他们在船上时那样拥抱彼此。
起初动作轻柔,但手臂一寸寸地收紧,直到渺七忽然在他怀中动了动脑袋,煞风景道:“你抱得好紧。”
全然不觉自己才是将人肋骨都勒痛的那人。
“嘘——”裴皙打断她,抬手将门关好,这才松开怀抱。
月光教门隔断在外,屋中只余下极淡的月影,渺七仰头辨别着裴皙,裴皙则将人牵往后院内。
月下,院内的汤泉冒着白蒸蒸的雾气,四周隔着竹篱,两人坐在月下台阶上,脚边趴着只灰犬,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蹭蹭那个。
渺七低头拎起它,它已经长大了些,可还是毛茸茸一团,见她便笑。
“看来,它的耳朵还没有立起来。”裴皙忽然在一旁说。
渺七便摸了摸苍耳贴着脑袋的耳朵,执意说:“会立起来的。”
说完转过头看裴皙,然后便瞧见他望着她,她与那双温和的眼对视,而后放下苍耳,问他:“为何一直看着我?”
“因为我不知道眼下是在做梦,还是真实之景。”
“有什么分别?”
裴皙似想了想,说:“梦里只有渺七。”
渺七眨了眨眼,声音低低地说:“那就是在做梦。”
“既然是在做梦……”
渺七没有等到裴皙将话说完,只等到他轻轻侧身,再次拥住她。
他将脑袋不轻不重地埋在她颈间,仿佛找到世间最令他惬意舒适的地方,仿佛一切疼痛都烟消云散,而后轻轻吸了口气,轻得仿佛怕惊醒一段梦境。
如果是梦,可不可以永远都活在梦境中呢?
人定要清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