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早间亲吻过后,渺七总是不时盯着裴皙的嘴唇看上会儿,仿佛那是什么格外奇异、前所未见的事物。
而裴皙,因某人的粗鲁举动,早间喝药时舌尖都还发疼,但还不忘故作镇定将另一碗药推到渺七面前,嘱咐她喝下,也暂且止住她不加遮掩的目光。
两人坐在小院中安静喝药,一黑一橘两只猫在院中与苍耳玩。
渺七将药饮尽,又要盯着裴皙看起来,裴皙这时终于掩唇轻咳声,提醒她帽子应当晾干,渺七想起这事来,前去将前日洗过的帽子取来。
这两日天气晴好,帽子已干得差不多,只不过绒毛厚实,里头还有些湿,裴皙便顺手接过用小炉子为她烘帽子,烘得仔细,等帽子干透,他才将暖烘烘的绒毛帽戴回渺七空荡荡的脑袋上。
渺七双手扶了扶帽子,热意罩住双耳,她不禁感叹声:“好舒服。”
裴皙在对面莞尔一笑,于是渺七又定睛看起他唇角的弧度,好像是头回见一般。
“……”终于,裴皙无奈失笑,对她道,“渺七,你这样看我,我也会难为情的。”
“为何要难为情?”
“许是我又记起那些礼义廉耻来。”
至于早间,应当是忘了才对。
“可我想再试试。”
再没有人能比她更直抒胸臆,裴皙的礼义廉耻病发作起来,耳根通红,担心应平出现,便起身将人叫进屋中。
渺七以为可以再像晨间那样,但一盏茶时后,她遗憾出门来。
没亲到。
不过遗憾归遗憾,倒也没有不高兴,只是再看裴皙时神情收敛得多。
对此,裴皙颇有几分心虚,毕竟早间是他先抛开礼数招惹她的,但他目光一落回渺七身上,又只觉可爱。
渺七已教院中那只橘色猫缠上,这时在院中蹲下,橘猫便趁势蹭她手来,一边喵喵叫个不停,渺七便随意揉搓起它来。
一旁的苍耳见状,丢下另一只同它玩的黑猫,前来挤走那橘猫,有几分霸道地叫上一声,似乎不要橘猫蹭她,而是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钻到渺七手底下,渺七便顺手将它还耷拉着的右耳向上拎了拎,苍耳不太舒坦,但还是由着渺七,然而渺七不久后便停下了动作。
只见那只被挤走的橘猫与那只被苍耳丢下的黑猫都朝着院中另一人去,裴皙索性也蹲身陪它们玩。
渺七停下动作看去,苍耳也看过去,于是苍耳又赶到裴皙腿边,很是霸道地冲两只猫叫,两只猫无动于衷,仍很惬意地蹭裴皙。
比起渺七漫不经心甚至显得粗鲁的手法,裴皙总是更温和,两只猫百般惬意,也不理会凶巴巴的苍耳,苍耳便仰头对裴皙叫了声,裴皙空出手来摸摸它脑袋,也不管它听得懂听不懂,道:“我们在此是客,对主人家应当有礼些。”
苍耳只顾着在他手底下蹭,但裴皙到底只两只手,一狗两猫需得换来换去安抚,等渺七也蹲来他面前后,裴皙几乎要觉得又多了一只什么,不过这只兽更霸道,拎着三只小家伙放到边上去。
拎开一只,跑回来一只,再拎开一只,上一只又跑回来,俨然像是街头耍杂耍的。
猫狗似乎觉得她在与它们游戏,玩得不亦乐乎,裴皙只笑吟吟瞧着。
看上会儿,院外忽然有人探进头来,裴皙注意到那处的谷雨,问她何事,渺七这才拎着猫转头看去。
谷雨进门来,说:“渺七,裴公子,外头有个姐姐来,但应平大哥拦下她了,我瞧他们好像不对付,便来知会你们声。”
渺七一听这话,扭头看看裴皙,说:“是芙生。”
两人一同出去,果真在外院里见到了冷着脸的芙生与应平,眼下院中只有二人在,连猫影都没有。
芙生也一眼注意到并肩出来的两人,目光冷冷刺了来,应平也已回身,朝裴皙叫了声:“王爷。”
“怎么回事?”
“属下只是问她如何寻来此地,她却不答。”
当初他与冯学茂带裴皙离开时,姚羽说她与韦侃来想办法藏去裴皙行踪,至于她想了什么办法,应平自然不知,但他足够信任姚羽。
渺七寻来此处,原是意料中事,但芙生寻来此处,便添了隐患,故他才将人拦下询问。
“是我让华湘告诉她的。”渺七闻言即刻承认。
那夜在平夷城中,华湘告诉她前往苍鹭山,她临行之际想起芙生说会来找她的话,便让华湘见到芙生后也告诉她,彼时华湘教她气笑来,说:“渺七,你这是害我。”
她好容易才在姚羽手底下收获几分信任,结果转头就将裴皙的行踪透露给一个玄霄中人,不是辜负了这份信任又是什么,但渺七说:“那我自己给她留记号。”
华湘更是气得捶一下她脑袋:“打住,你不想害了裴皙就别轻举妄动。”
依渺七那等毛躁的手脚,不知留下记号能吸引多少人,华湘唯有假意叹息声,说:“看在你曾救过我的份上,我便考虑下此事。”
渺七这才夜行离去。
华湘与芙生是否又有交易渺七不知,但芙生找来,自是见过华湘了。
眼下芙生听她承认得比谁都快,气得瞪她眼,她顶着应平的威压守口如瓶半晌,结果这人一张口就将人出卖了,委实教她生气,天下没人比她更没心肝了。
芙生瞪完她才转眼看裴皙,见他并未因此皱眉或是不悦,心底的不爽快才消散些,正色对他道:“昨日入夜后我才赶来,身后没有尾巴,若此行为青州王带来麻烦,我自会以命护青州王周全。”
“芙生姑娘行事谨慎,裴某并不担心。”
芙生却仿似听到的是什么令人不快的话,反而问他:“你凭什么这般说?”
“耳闻目睹,便知一二。”裴皙口吻依旧和气,他们并非头回见面,而他也已从渺七口中听闻过许多有关此人的事。
芙生闻言,心底又不痛快起来,抬了抬下巴,道:“不知能否与青州王单独谈谈?”
“谈什么?”问这话的是一旁的渺七。
“不关你的事。”芙生张口便凶她。
裴皙却笑了笑,说:“我想,正是与她有关的事罢。”
“……”芙生默了默,说,“至少不全是。”
裴皙上前两步,对芙生道:“那便请芙生姑娘到梅林间走走。”
芙生没有异议,转身朝外走,裴皙也缓步朝外走去,但身旁还跟着一人,他不禁转眼看看她。
“渺七,芙生姑娘似乎是说单独与我谈谈。”
“我想听。”
“晚些时候再告诉你。”
渺七这才止住脚步,只跟应平一样远远跟在裴皙后头,梅梢掩映间,能见到二人在林中说话,只不过听不清罢了。
苍耳不知为何没有跟上去,而是跟着渺七,渺七便又蹲在梅树底下同它玩,应平在一旁看她好几眼,终于还是叫她声:“渺七。”
渺七扭头看去时,应平依旧是那副肃穆神情,她没说话,但面露疑惑。
应平这时沉沉叹息声,说:“应安有话要我转告你。”
“什么话?”
她问话时神情不变,就好像没有为那时伤害应安一事而心存半点儿歉意,应平心中终究不哪般舒坦,但离开普定前,应安一再恳请他再见到渺七后替他转达一些话,他昨日迟疑着不曾说出的话,便正是那些话。
想着,他又叹了声,无奈说:“他让我转告你,他会在下次见你之前尽早将那晚的事忘记,虽然他知道你压根儿也不会记得此事,但还是想对你说,你也不必将那事介怀于心,毕竟你也曾救过他一命。”
应平不知这家伙究竟是如何说服自己的,分明那夜难过成那般模样,但应安垂头丧气对他说这些话时,他还是没忍心对他说什么,至少面上答应了此事。
对于是否还会再见渺七,应平与应安有着同样的笃定,显然这一切都是因为裴皙——
因为裴皙对渺七的态度没有因任何人而动摇,因为裴皙仍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偏袒渺七,因为裴皙似乎全然放下他自己……
应平将话说完,再次陷入困惑中。
是什么能让裴皙如此义无反顾,执志不回?又或者用云公公的话说,是什么让裴皙这般执迷不悟?
答案似乎就是眼前蹲着的这人。
应平垂下眼眸,看着听完这话后只是平淡应上一声的渺七。
她瞧着仍旧什么都不在意,好似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难道正因为此,她才令人心生向往吗?
应平仍不理解,即使他在这世间已活了二十二年之久也不明白,但他心头隐约生出种尘埃落定之感。
两人不再说话,直到远处的二人朝他们走了回来,渺七抬头看去,芙生看过来时脸色极臭,裴皙倒神色如常,但看渺七时眼底还夹带着几分好笑。
芙生一走近就将渺七带走,而她一走近,苍耳也连忙跑回裴皙边上,渺七这才知晓它先前不跟去原是在怕芙生。
她也跟着芙生在梅林间走着,问她:“你和他说了什么?”
“你少管。”
“反正我问裴皙他也会告诉我的。”
“……”芙生停下脚步,看她,“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渺七看着她不说话,同样的话,芙生当初离开星院前也与她说过。
芙生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立时哑口,又朝前走,最后走到湖边坐下。
湖面倒映着天与云,在风中微微生皱。芙生看看坐在一旁拨弄脚下野草的某人,口吻生硬说:“我只是告诉他我知道的一些事。”
渺七像是想起什么来,问道:“是那位许太后吗?”
“你倒变聪明了……倒是我笨得很,还真当那位崔太后不知晓此事呢。”
芙生早该明白,一枚棋无论什么时候都看不清棋盘上的局势,没有人会告诉她一切真相。
可他们有数不尽的棋子,为何散落一颗都要赶尽杀绝呢,一颗棋子能妨碍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