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理问出那句话时，李原没有立刻答。他在静心轩里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石桌上散乱的棋子上，忽然伸手拈起一枚黑子，搁在棋盘天元位上。

“殿下问咱家要做什么。”李原收回手，“咱家要做的，殿下过几日便知道了。”

朱理看着那枚黑子，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天元位在棋局中看似无关紧要，可占住天元，四面皆可呼应。李原这一手，明摆着是在告诉他——这盘棋，我占中。

“李公公好算计。”朱理将棋盘一推，“行，我等着。”

李原没再多留，转身出了静心轩，从永利场后门走了。

巷子里空无一人，可他的感知铺开，将方圆百丈内的气机逐一扫过。永利场院墙下的暗哨还在，数目却比先前少了三成。朱理果然在收缩人手，那些撤走的死士，多半已经出了城，往各处去了。

回到城西王家客栈时，天色已暗。莫章已经回来了，坐在周海床边，手里捏着一根草绳在编着什么。周海靠在墙上，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莫章说话。

“李公公。”莫章见他进来，起身道，“静海驿那边，咱家跑了一趟。”

“说。”

“沈家的老宅还在，只剩半堵墙和一片荒地。当年的街坊还剩三户，都是老人，问了半天，只问出一件事。”莫章压低声音，“沈文昌的孙子沈继祖，还活着。当年沈家出事时，沈继祖才两岁，被他娘抱着从后墙翻出去，藏到了隔壁邻居家的柴垛里。后来官府来收尸，邻居不敢声张，等官府走了，才连夜把沈继祖送出静海驿，送给了一户姓赵的人家养着。”

李原心中一动：“沈继祖现在何处？”

“就在天津卫。”莫章道，“那户姓赵的是做豆腐的，如今在天津卫城南的豆腐巷开了一间豆腐坊。沈继祖今年二十二，跟着养父做豆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李原坐到桌边，倒了碗水，慢慢喝着。沈继祖还活着，二十二岁，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人现在可是个活靶子，若让朱理或者太后的人先找到他，便会被灭口。

“还有一桩。”莫章道，“咱家从静海驿回来时，在城门口看见几个人。领头的那个，咱家认得，是杨遇春身边的一个亲随。他们在城门口盘查来往行人，手里拿着画像。”

“谁的画像？”

“咱家没看清。”莫章摇头，“可那亲随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每过去一个人便凑上去看两眼。后来有个挑担的老汉从城外进来，那亲随看了老汉一眼，便挥手放行了。咱家看着不像是寻常盘查。”

李原放下碗：“那画像上的人，多半是沈继祖。”

莫章点头：“咱家也这么想。杨遇春既然在找沈继祖，说明那假骆养性那边也知道了沈家还有后人活着。”

“不止。”李原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杨遇春在找沈继祖，朱理的人在收缩人手，这两件事凑在一处，便可说明有人在收网。收网的人，不是朱理身后之人，便是那假骆养性。可他们找沈继祖做什么？”

莫章想了想：“沈文昌当年藏起来的东西？”

“很有可能。”李原转过身，“沈文昌是周止善的旧人，他手里那份东西，极有可能还在。沈继祖是沈家唯一还活着的后人，那份东西若真传下来了，多半在他手里。就算他不知道自己身世，那东西也可能藏在豆腐坊里，或者被那户姓赵的人家保管着。”

周海忽然插嘴道：“李公公，咱家说句不好听的。豆腐坊那个沈继祖，咱家若没猜错，他便是朱理和杨遇春都在找的人。你若此时去豆腐坊，便是往他们设好的套里钻。他们找沈继祖，一定在豆腐坊周围布了人，就等着有人上门。”

李原看了他一眼：“周公公这话说得有道理。可若不去，沈继祖便要落在他们手里。他一死，那份东西的下落便断了。”

“那也不能明着去。”周海道，“得绕个弯子。”

李原没接话，他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将这几日的信息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朱理在收缩人手，说明他打算走。而假骆养性和杨遇春在找沈继祖，他们极有可能是在抢时间。太后和第三人的手在暗处，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伸出来。张梦鲤在兵备道衙门等着，手底下八百人能不能用，还得看情况。

可最让他惦记的，是楚王殿下。

殿下从京城南下，走的是运河，必经天津卫。可这些天他一直在天津卫周边转悠，城门口、码头、客栈、茶楼，但凡殿下可能落脚的地方，他都用感知扫过，竟没有一丝殿下的气息。殿下没到天津卫，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殿下到底去哪了？

李原睁开眼，忽然问莫章：“你回城时，城门口可有新的告示？”

莫章想了想：“有一张新的，贴在城门口左边墙上，咱家扫了一眼，是天津卫衙门的告示，没甚稀奇。只是咱家看着那告示上的日期，是三天前贴的，可那纸上的糨糊还没干透，像是有人特意重新贴过。”

“三天前的告示，糨糊没干。”李原嘴角微微一动，“那便是欲盖弥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