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段家,世代忠良,绝不做叛臣。”
段承业将头一撇,又看向窗外,仿佛窗外有什么新鲜的花儿等着他赏一样。
宋时卿面上冷笑更甚。左左右右说来说去,她听段承业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一句。
但此时此刻,再说这句,就已经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此时回头,避及目光,不过是害怕她提前瞧到他眼里的不坚定罢了。
“段将军放心,不说百年,就是十年之后,谁又知道今日段将军与宋某今日是何处境?后世流传之名,不过是今日吾人随口一言罢了。”
回答宋时卿的是沉默。
但这沉默又与往日的沉默不同。
他在等,等宋时卿再递一个台阶出来。
人呐,也真是老了,都到此时了,竟然还会在乎这种虚妄的东西。
宋时卿微微一低头,像段承业恳切道:“将军,如今西覃大军压境,还请将军看在暾城与褚州百姓的份上,护我大奕西境安危。”
话说到了,自然有回应:
“我段家,是为了百姓,保的边疆安定,如今西覃来犯,怎可能不出兵。”
“好!”宋时卿站起身子,手中刀柄触地,发出铮铮一声响:“那还请段将军交出鱼符,下令段家军下山与宋某共抗西覃来犯!”
“绝不可能!”段承业蓦然回首:“我怎么可能将我段家军鱼符交与外姓之人?!”
她是外姓之人?那自有不是外姓之人。
宋时卿轻叹一声,转了转已经僵硬的脖子,道:“段将军与宋某周旋了这么久,不会还以为宋某会让您披甲挂帅吧?宋某可不想某天策马向前奔驰之时,被身后的利箭所害。
“这鱼符自然是会交给元英的。”
宋时卿给出了一个毫不意外的答案,也毫不意外的从段承业的脸上的瞧到了惊讶。
“元英?”段承业眉头蹙的高:“元英从未上过战场,如何能当一军主将?她尚且还不会骑马。”
她已然会了。
不仅如此,现下的雁寒山,是段元英在作主。
这人总不会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借段元英拉拢段家,最后领兵的依旧是他段承业吧?
“凡事总有开头。”宋时卿道:“再说,她又不是孤身一人上战场面对敌方的千军万马,身边还有一众经验丰富的父辈在侧,只是少了您一位长辈,不会怎样的。
“再说了,万一宋某最终兵败,段将军不是能更好的将自己摘出去么?”
最后一句话,宋时卿说的极轻,但空中仿佛有触手一般,将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的送入段承业耳中。
“你……当真如此看中元英?”
段元英在奕京的“威名”宋时卿后来去了解了一些。
人人都说这段家大姑娘虽然生在武将之家,却是京中女子的典范。她知书达理,一举一动从不行差踏错。
这似是美名,但宋时卿却觉得,这绝不是她所认识的段元英。
她若是真的被这世间、被皇城的条条框框所束缚,那一开始,她们的相识就不该是如此的。
若是真的信仰那些束缚,她便不会想出那样的办法来试探。
便更不会有之后的事情发生。
只是这种话,宋时卿不会说出口,尤其是面对段承业。
“宋某与段大姑娘,至少能同进同出,同吃同睡,这不比面对任何人都来的更安心么?”
女子天然就是更信任女子,就如同男子天然更信任男子一般。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谁也夺不走。
但若真是让她们赢了……他以后怕是真的只能做一位安享晚年的老神仙了。
可如今走到这一步,真的还有他说不的余地么?他要的台阶,眼前的女子给了,他若是还不下,她手中的刀……
良久,段承业从怀中摸出一只不到巴掌大小的木匣,放在桌上,往宋时卿的方向推了推,却别过头去,不想去瞧宋时卿的动作。
宋时卿却丝毫不顾及他,上前一步将那木匣拿在手中,打开。
木匣里面果然就是另外一半的阳符。鱼身上的鳞片如另外一半雕琢的一样,栩栩如生。
宋时卿只将鱼符放在腰间,木匣原封不动的推还给段承业,头也不回的就出了屋子。
屋内重新陷入静默,长久后一声叹息,连带着屋中唯一的烛光都颤了两颤。
宋时卿翻身上马,一路往西。
城门口乍一看空空荡荡,城墙前的空地上只有月光洒下的白霜,不见一个人影。
直至走近了,才能瞧见,城墙下,商铺旁,但凡有遮挡的阴影之中,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见宋时卿走近,一道身影窜出为她牵马。
是颜翠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