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氏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她蹲下身,凑到俞兰蕊跟前,压低了声音:“兰蕊,有什么话回家说,别在这儿说。让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俞兰蕊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又想笑了。怕人听见?怕人听见什么?
可她没笑,也没再说下去。
够了,她想。说这些有什么用?于是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云氏趁势把她扶起来,一边扶一边说:“好了好了,回家再说。你看看你,这一身都湿透了,回去换身衣裳,喝碗姜汤,好好睡一觉。”
俞兰蕊任她扶着,没挣扎,也没说话。
俞明扬在旁边牵着她的手,紧紧握着,像是怕她再跑掉似的。
俞文璃站在稍远的地方,一直没过来。她看着俞兰蕊那副模样,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等人走近了,她才开口:“你可真是,大半夜的跑出来,吓死人了。”
俞兰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俞文璃被她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又想说什么,被云氏一个眼神止住了。
一行人往回走。走到半路,俞兰蕊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坟还是那座坟,孤零零的。风吹过来,吹得坟头上的纸钱灰到处都是。
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俞家,云氏忙前忙后,让人烧水,让人煮姜汤,让人把俞兰蕊的屋子收拾干净。她站在俞兰蕊门口,对着里头絮絮叨叨。
“兰蕊啊,你先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裳。姜汤一会儿就好,喝完了好好睡一觉。晚些时候我再让人给你送饭。”
里头没声音。
云氏又说了几句,还是没声音。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了。
俞兰蕊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声音渐渐远去。不过一会儿,俞文璃来了:“你还睡得着?”
俞兰蕊没理她,闭着眼睛装睡。
“你可真行,一大早的往外跑,闹得全家不得安宁。你知道外头人怎么说吗?说你是去哭坟,说你有孝心。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不就是想让人说娘对你不好吗?”
俞兰蕊还是没理她。
俞文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火气上来了。她几步走进来,走到床边,伸手就要推俞兰蕊。
“我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装?”
“文璃!”云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出来。”
俞文璃回过头,看见云氏那脸色,悻悻地收回手,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瞪俞兰蕊一眼。
云氏等她出去了,才走进来,站在床边,弯下腰,替俞兰蕊掖了掖被角。
“好好睡吧。”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俞兰蕊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着头顶的帐子,那是她爹当年帮她挑的,花色不太好看,她闹了一场才肯挂上。如今那帐子旧了,颜色也褪了,可还是挂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这回是真的困了。
行宫里,任复礼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瓶药,翻来覆去地看着。
小太监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俞兰蕊,年十六,镇子里俞家俞凤璨家的女儿。俞凤璨前些日子没了,她是亲闺女。后娘姓云,带着一个闺女过来,姓俞,叫俞文璃。还有一个弟弟,叫俞明扬,是云氏生的。”
任复礼听着,没说话。
小太监继续说:“她今儿早上出去之后没回家,去她爹坟上跪了大半天,刚刚才被她后娘接回去。”
任复礼的手停了一停:“去坟上跪着?”
“是。跪了大半个上午,哭得可伤心了。镇上的人都说她有孝心,爹没了,心里头难受,大半夜的跑去哭坟。”
任复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小太监看见了,心里头咯噔一下。他在行宫里伺候了这些年,从没见过这位殿下露出这样的笑。
“还有呢?”任复礼问。
小太监又说了些别的。说她后娘在家里闹了一场,说她不见的时候那些街坊邻居怎么议论,说她继姐当着人的面如何如何,说她那弟弟年纪虽小,倒是真心实意地担心她。
任复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等小太监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后娘给她送过东西没有?昨儿夜里。”
小太监愣了一下,想了想:“送过。说是送了一碗雪耳。”
任复礼点点头,没再问。
昨儿夜她嘴上说着疯话,说要杀太上皇,要诛九族,要让所有人都给她陪葬。他以为她是被逼急了,走投无路,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现在看来,不只是被逼急了。
她后娘昨儿夜里送的那碗雪耳,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没吃,反倒让那弟弟吃了。她去坟上跪着,也不只是跪着。她是在告诉那些人,她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她想把自己摘干净。
任复礼想着,忽然又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