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缺。”
“那你出去干什么?”
任复礼想了想,说:“就是想看看。”
太上皇又看了他一会儿。这回看得久些,久到任复礼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去吧。你想出去,便出去吧。朕会让人安排。”
任复礼愣了一下:“父皇答应了?”
“答应了。”太上皇说,“你想出去,就出去看看。”
他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
“你带多少人?”
“几个就行。”
“守卫那边,你去找陆无戈。”太上皇说,“让他给你挑几个妥当人。”
任复礼点点头,行了个礼。
“多谢父皇。”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一个悠悠的声音从耳边飘过:“你恨朕吗?”
任复礼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只剩下太上皇一个人。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床头那些酒盏点心统统扫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碎了满地。
他坐在那儿,喘着粗气。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后扭曲得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十七年。”
他喃喃地说:“十七年了……”
他忽然拍了拍手。
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闪出来,跪在他面前:“去查查。我的小儿子,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黑影点点头,一闪身,消失了。
太上皇坐在那儿,又看了那扇门一眼。
他不记得那孩子的娘长什么样,可他认得那孩子的眼睛。
刚才那一闪,他看见了熟悉的眼神。
是他自己的眼神。
不多时,一个人出现在任复礼的院子里。
陆无戈是行宫的守卫统领,四十来岁,生得高大魁梧,一张脸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在行宫里当差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可这位小皇子,他见的不多。
“殿下要出门?”
任复礼点点头:“父皇说让你挑几个人跟着。”
陆无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琢磨。
过了一会儿,陆无戈忽然笑了一下:“行。卑职陪殿下走一趟。”
他招招手,派人去叫了几个守卫过来。都是年轻力壮的,看着挺精神。可他们看任复礼的眼神跟陆无戈一样复杂得很,不知道该不该尊重。
这位殿下在行宫里住了十七年,从没出过门。他在这些人眼里,就像个影子,存在,可又不存在。
一行人出了行宫,没用马车,就那样顺着山道往下走。
“殿下想去哪儿?”陆无戈问。
“镇上,”任复礼说,“听说山下有个镇子,很热闹。”
“是,叫太平镇。”陆无戈说,“臣常带人下去采买,还算熟悉。”
“那就有劳统领带路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山林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渐渐被阳光镀上金边。偶尔能看见几只鸟雀从枝头飞起,扑棱棱地窜向天空。
陆无戈走在他身边,就那么跟着。
走到镇上,太阳已经有点高了。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挤挤挨挨的,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很是热闹的样子。
任复礼站在街头,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十七年,他错过了十七年的人间烟火。
陆无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任复礼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街有多长。他看每一个人,每一间铺子,每一样货物。那些东西很普通,可在他眼里,似乎都新鲜得很。
陆无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人,不像是来看热闹的,反倒像是在找什么。
县衙里,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老爷,老爷!”
县令正在后堂喝茶,听见这声音,皱了皱眉:“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衙役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老爷,镇上来了一伙人。穿着官服,带着刀,是行宫那边的。”
县令的手一抖:“行宫?”
“是。”衙役说,“小的亲眼看见的。打头的是陆统领,带着六七个人,陪着一个年轻公子在镇上闲逛。那公子看着气度不凡,可穿着有些普通……”
县令连忙放下茶盏,脸色变了:“他们往哪儿去了?”
“在街上逛。”衙役说,“东看看西看看,也不买东西,就那么逛。”
县令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行宫里的人陪着一个年轻人在镇上逛?
又麻烦了,大麻烦。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去,找几个人盯着。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衙役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县令坐回椅子上,拿起茶盏,想喝一口,又放下了。
麻烦啊,真是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