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爷打发了朱三出去,外头的天更沉了些,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看着外头的天气,他的心跳得快得不正常,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气还没吐出来,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脚步声、叫喊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老爷,老爷出事了!外头来了好多人,把庄子围了!”
赵老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什么人?敢围我的庄子?”他问。
下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门被一脚踢开,县令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赵德才,”县令平静地道,“有人告你勾结匪类,买卖人口,私设公堂,草菅人命,本官奉命查抄,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老爷听着这话,顿时腿一软,眼前发黑,还想说两句话,套一套交情。县令却丝毫不给他机会,只是手一指,就有人涌上来,架住了他的胳膊,堵住了他的嘴,拖了下去。
方才那过来报信的小厮,浑身发抖地趴在地上。
外头乱糟糟的,乱七八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人在叫,有人在骂,还有人不知道在喊着什么,听起来让人心里发毛。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过来,将他踢出去,赶进了下人堆里面。
天边响起了闷闷的雷声,一声接一声。雨终于下了下来,稀稀落落的一点点,然后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往地下泼水。
赵老爷迷茫地被推上囚车,雨水落下来,他浑身湿透。
车子启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庄子厚厚的大门咣当一声关上,被贴上了封条。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到了镇上。
先是茶馆里传出来的,不到半天工夫,整个太平镇都知道了。
赵家被抄了。
那个很是阔气的赵家,被县令带人抄了个干净。赵老爷被押进了大牢,几个管事也被抓了,庄子里的人全被收押,牢房里现在全是人。
“听说了吗?赵家被抄了。”
“哪个赵家?”
“还能有哪个赵家?就是城外那个赵家,做大生意的那个。”
“怎么被抄了?”
“听说是犯了事。县令亲自带人去的,把庄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人都没跑掉。”
“啧啧,那赵家可不是一般人。听说跟上面的人都有来往,怎么说抄就抄了?”
“可不是嘛。听说是什么大人物要查他,县令才动的。”
“大人物?什么大人物?”
“这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们能惹的。”
俞兰蕊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昨儿夜里那场雨下得大,她收衣裳收得急,还是淋湿了几件,今儿早上重新洗了,一件一件往绳子上搭。隔壁王婶子砰砰砰地敲她的门:“兰蕊,兰蕊,你听说了没有?赵家被抄了!”
俞兰蕊一愣:“赵家?哪个赵家。”
“还能是哪个,就是镇子外头那个赵家!”王婶子絮叨叨地说着,俞兰蕊却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赵家被抄了?
晕晕乎乎地,她想了很多,加了药的雪耳和茶,悄无声息消失的姑娘们,还有自己的上辈子……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堵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被冲开了一道口子,水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哗哗的,怎么都止不住。
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她没有想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止都止不住。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抹了眼泪,对面前吓得不敢说话的王婶说声对不住,看着对方讪讪走了。
急急地去屋子里找了黄纸和香,她叫了声银鸢,也不等答话,提着篮子就往镇子外头去了。
新坟上已经长出了些野草,在风里摇摇摆摆。墓碑还没立起来,木板上头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俞兰蕊走到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她没哭。
第二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她也没哭。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她趴在地上,忽然就哭了出来。
哭得很大声,像个小孩子一样,眼泪流了一脸,滴在泥土里,把地面打湿了一小块。
她哭了很久,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才慢慢爬起来,一边给坟上烧纸,一边将俞明扬和俞文璃的事情说了,絮絮叨叨的,像是爹还在,她给他说八卦。
等到最后临走前,她才轻轻说一句:“爹,赵家倒了。”
我给自己报仇,报了一半了。
回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头顶,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俞兰蕊慢慢地走到家门口,一个早已等在那里的身影听见动静,急切地抬头看过来。
是江川。
看到她哭肿的眼睛,江川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片刻之后,才迎了上来:“兰姐儿,你回来了。”
俞兰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片空茫的脑子里才迟钝地浮现出对方的身份。
“江大哥,”她说,“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