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进了行宫,一路往深处走。路两边的宫殿大多数是空的,门窗紧闭,檐角的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响。
皇帝坐在轿中,隔着帘子往外面看了一眼。斑驳的朱漆和长了青苔的石阶在他面前一掠而过。
十几年了,这里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过,和当年他来的时候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马在太上皇的寝宫面前停下来。一个内侍上前掀开帘子,皇帝从里头钻出来,看了两眼。
门已经开了,里头传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气息。
屋子里很暗,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一条缝。阳光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慢慢爬。
太上皇坐在那儿,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有抬,手指头略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站起来,又像是懒得动。
“儿子给父皇请安。”
太上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神浑浊,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来了。”
“来了。”
太上皇点了点头:“坐吧。”
皇帝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太上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苦涩:“十几年了,难为你每年还过来看我一眼。”
皇帝闻言轻笑了一声:“父皇说哪里话?儿子向来对父皇敬畏有加,更不必说每年过来给父皇请安是儿子的本分。”
“敬畏有加……”太上皇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忽然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咳,喘得几乎让人怀疑下一刻就会倒下去一般,“好一个敬畏有加。”
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太上皇看着皇帝:“你怕我?”
皇帝没说话。
太上皇又笑起来:“你怕我干什么?这皇位是你的,天下是你的,连我这条命都可以是你的,你怕我做什么?”
皇帝坐在那儿,笑微微地抬头看过去,轻声道:“父皇言重了。”
太上皇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来了就好。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皇帝闻言,拱了拱手:“请父皇示下。”
太上皇道:“你有个弟弟在行宫里关了十七年了。”
皇帝挑了挑眉:“父皇说的是齐王?”
太上皇仿佛没听到一样,继续道:“他今年十七了,不小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你这次回去就带着他回京城,给他一个皇子该有的体面。”
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父皇说的是,他是儿臣的弟弟,儿臣自然照应他。儿子回去就安排给他挑个好地方,一应待遇都不会少了他的。”
太上皇看着他,忽而又笑了一声:“你答应了?”
“父皇开口了,儿子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太上皇盯着他,忽而又笑了一声:“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既然来了,什么时候也见见他。你长这么大,好像还不曾和他见过几面。”
皇帝点点头:“父皇说的是。”
太上皇看着他,他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不像是真的。可终究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你赶路累着了,去歇着吧。”
皇帝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等出了门,他脸上的笑容就一点一点地收了,慢慢地往前走。身后跟着的内侍们感觉到了什么,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
往前走了好一会儿,皇帝才问:“齐王在哪?”
一个内侍立刻上前躬身行礼道:“陛下,齐王殿下在偏殿候着。”
皇帝这才停了停:“让他过来吧。”
那内侍应了一声,飞快地走了。
不多时,一个少年出现在他面前,青灰色的长衫,清清爽爽,没什么脂粉气,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一样。
任复礼走到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弟任复礼,拜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这是他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弟弟。十七年了,他每年都来这里,偶尔远远地看过一眼,从未认真看过。
现在仔细看了才发现,这孩子其实和父皇不是特别像,可又不太像。父皇年轻的时候张扬又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可这个年轻人安安静静的。
“起来吧,”皇帝说,“不必多礼。是我疏忽了,你都长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