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的身子顿时摇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任复礼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
“好得很,”他说,“十七岁的儿子,在外头养着的十七岁的儿子。”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样。
任复礼扶着他,心里头越发后悔。
过了好一会,太上皇才慢慢平复下来,推开了任复礼扶着他的手,问道:“你喜欢那姑娘?”
任复礼愣了一下,连忙解释道:“儿臣与她只是性味相投,觉得和她说话挺有意思,并非……”
太上皇回头看着他:“并非男女之爱?”
任复礼张了张嘴,想说“是”,可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字堵在喉咙里面,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恍惚之间有一种感觉,如果今天说出“是”,那么他以后会后悔莫及。
于是他站在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上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了然地笑了,带着点遗憾。
“可惜了,”他说,“我还想着你要是喜欢,带回来做个妾室也好。”
任复礼连忙摇头道:“父皇,儿臣跟她真的不是那种关系。再说,她也不是那种人,她不会愿意的。”
太上皇听到他这番话,嘴角忽然勾了勾,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朕知道了,你不喜欢朕也不勉强,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任复礼说:“你那个大哥,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行宫里就热闹起来了。
太上皇的寿宴虽说是在行宫里办的,可该有的排场一点都不少。
宫里上上下下都清理过一遍,宫门大开,张灯结彩的。太监宫女都换了新衣裳,个个喜气洋洋。
正殿里摆了十几桌,虽说坐不满,看着也比往年热闹。
太上皇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簇新的龙袍,看着比往常精神了些,笑意很是真切。
皇帝坐在他的旁边,脸上带着笑,看见任复礼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任复礼走上前,先给太上皇行了礼,又给皇帝行了礼,方才在下首坐下。
等到寿宴开始,皇帝端着酒杯站起来,给太上皇祝寿:“儿子祝父皇寿与天齐。”
太上皇看着他,笑眯眯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你有心了。”
两个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太上皇又端起酒杯,朝着底下扫了一眼:“诸位,今日是朕的寿辰,诸位能来,朕很是高兴,来,共饮此杯。”
底下的人连忙站起来,端起酒杯,齐声道:“恭祝太上皇福寿安康。”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太上皇端着酒杯,看向皇帝:“老大,复礼的事情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皇帝的笑容顿了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父皇放心,儿子已经在安排了。复礼是儿臣的弟弟,儿臣自然照应他,回去就给他安排,一应待遇都不会少的。”
太上皇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如此甚好,兄弟们就该和和睦睦,一家亲。”
他把一家亲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暗示什么一样。
皇帝笑着点头:“父皇说的是,他是儿子的弟弟,儿子自然会好好待他,绝不会亏待了他。”
太上皇笑起来:“那就好,朕就把他交给你了。”他举起酒杯向皇帝示意,又喝了一口。
喝完这一杯,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底下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任复礼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太上皇和皇帝说起的话听起来都没什么异常,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下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很遥远的距离,不像父子,倒像是两个陌生人,客气得令人头皮发麻。
不过大半个时辰,太上皇就乏了,摆摆手说要去歇着。众人站起来恭送他离席。皇帝也赶紧起步,送了他出去。此后,两人都再没有出现在这里。
等任复礼回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有什么咆哮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如同山里的野兽怒吼,令他陡然从梦中惊醒。可再竖起耳朵去细听,又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又躺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迷迷糊糊之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然后他被钟声惊醒了。
不是报时的钟声,又沉又重,一下一下地从远处传过来,穿过空荡荡的宫殿,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门窗,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猛地坐起来,窗外的天不过刚刚微微亮。
一个小太监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殿下,太上皇……太上皇归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