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兰蕊回到座位上没过多久，便见傅瑶光从皇后娘娘那里回来了。

她步履轻快，面上虽还端着规矩，可眼角眉梢都压不住地透出喜意来，像是揣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恨不得立刻与人分享，却又要顾及场合，只能苦苦忍着。

俞兰蕊看得真切，心中一动。难道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傅瑶光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偏过头来，压低声音道：“兰蕊，有件事提醒你一声。”

俞兰蕊便侧耳听，就见傅瑶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往后离明瑶郡主远些。”

俞兰蕊微微一怔。

傅瑶光嘴角带着笑，仿佛只是随意说句闲话一般道：“她今日当众对你那样和颜悦色，旁人看在眼里，只当你与她有了什么交情。你可别当真往上凑。”

俞兰蕊想了想，低声问：“为何？”停一停，她又问：“可是你与这般高兴有关？”

傅瑶光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意外，旋即弯了弯嘴角：“你倒是灵光。”

她顿了顿，笃定又轻快地说：“安侯府是太子那边的人，我自然也是。明瑶郡主却是二皇子一派的，与我不是一条路。她今日对你示好，是她的事，可你若真同她走近了，日后怕是要吃亏。”

说到这里，傅瑶光放下茶盏，拍了拍俞兰蕊的手背，语气比方才略微认真了些：“方才皇后娘娘同我说了些话，太子的棋局已经布到了尾声，大局将定，很快便要大获全胜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眼舒展，像是冬日里终于等到了天晴。

“二皇子那边，撑不了太久了，”傅瑶光看着她，得意笑道，“这种时候，你离他们远些，别沾上。日后清算起来，惹一身腥就不值当了。”

俞兰蕊心下微沉。她明白傅瑶光的意思，风向要变了，旧船上的人快沉了，你离那船远些，别被浪头卷进去。

可她心里却没法像傅瑶光那样轻快。

她想起了方才那个女官和那个男人的对话。

这两桩事摆在一起，像是两块拼图，明明还缺着中间好几块，却已经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来。

她不敢深想，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你提醒，我晓得了。”

傅瑶光见她应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同旁人寒暄应酬去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后娘娘起了驾，诸位公主随行离开。满园贵女再次起身行礼，恭送圣驾。

待仪仗走远了，园中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方才那些端着架子的人，这会儿终于露出了几分真面目，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俞兰蕊没有凑过去。

她坐在原位，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搜寻着，终于在一株海棠树下看见了沈长宁，后者也看见了她。

两人目光一碰，沈长宁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若不是刻意看着，根本不会察觉，但俞兰蕊看懂了。

不要过来。

她不知道沈长宁是何时来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但那个摇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又过了一会儿，她在另一侧的回廊下看见了周思源。

周思源正站在廊柱旁，像是在看花，目光却没有落在花上。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俞兰蕊的注视，偏头看过来，与她对视了一瞬。

两人谁都没有动，甚至没有露出两人熟识的表情。

俞兰蕊转回头，继续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喝茶，赏花，像任何一个初入此地的寻常姑娘一样。

可她的心里，比来时沉了不止一分，所有的事搅在一处，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她只觉得，自己今日像是无意间掀开了一角帘子，帘子后面的东西她看不太清，可光是从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从前在书上读到的那些朝堂倾轧，派系之争，不过是几行字，几页纸，翻过去便也忘了。

可今日，她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这漩涡的边上。

自那之后，花宴变得无聊起来，等到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傅瑶光本说要送俞兰蕊回去，却被其他贵女叫住了，只能歉意地将马车给了俞兰蕊，让马车送她回去。临行前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走了。

俞兰蕊回到家中时，孟嬷嬷已经早早等在那里，见到她就笑嘻嘻地迎过来：“姑娘今日可还顺利？”

一边拿了热帕子过来帮她擦脸，一边喜滋滋地问。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说起自己在宫中时，对皇后娘娘的一些了解，对几位公主的一些点评。

俞兰蕊见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也只能露出一副笑脸来，对她说了说皇后娘娘和几位公主的惊鸿一瞥。

孟嬷嬷何等精明人物，只是一听就知道，今日俞兰蕊去了，只怕也是个陪衬，很快便不再多问，默默地退了出去，让张嫂送了饭过来。

待到夜里，四下无人时，方才感慨一句：“我们家姑娘那么好，可惜就是被出身连累了。”

俞兰蕊却无暇去想这些事情，今日里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都在她脑海中搅和成一团。

越想越是觉得乱，像是一个毛茸茸的毛线团，怎么都找不到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