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宫里这是什么意思？父王被人害了，不追捕凶犯，反倒说是暴病薨的？这不是让父王白白死了吗？这口气，儿子咽不下！”

嘉王妃看着他，一言不发。

等他说完了，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等着母亲为他做主的时候，她起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脸上。

一声脆响，院子里所有的人都低了头。

嘉王世子被打懵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母妃……”

“咽不下？”嘉王妃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咽不下什么？你是嫌你爹丢人丢得还不够？你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堂堂嘉亲王，被一个抢进府的女人拿杀了，你是想让各州各府张贴打告示上都写着你爹的丑事吗？”

世子被她劈头盖脸这样一骂，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你爹活着的时候是个混账，死了还要拉着全家人陪他丢脸不成？”嘉王妃盯着他，冷声道，“宫里说他是暴病薨的，那是给咱们嘉王府留面子。你倒好，还嫌不够，还想闹？你是怕嘉王府的脸丢不到全国去吗？”

世子的气焰被这一巴掌和一通训斥彻底浇灭了，捂着脸垂下了头，诺诺地应了一声：“是……儿子知错了。”

嘉王妃不再看他，转过身去，扶住了丫鬟的手缓步往房间里走去。

最初的时候脊背是笔挺的，像一棵在风中摇曳了许久的树，可不知道后来想起了什么，突然间就松弛了下来，反倒是显出了几分老态。

嘉王世子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赶紧上前几步，扶着她一同往屋子里走去。

她比世子小了几岁，三十出头的年纪，穿戴齐整，神色间带着几分惴惴。

进了门，她才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母亲，那个女人的尸身，该如何处置？侍卫们还摆在偏院，等着示下。”

嘉王妃的脚步顿了顿，停住了脚步。

嘉王世子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大步走过来，高声道：“将她挫骨扬灰！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风吹过来，吹动了廊下挂着的灯笼，照得嘉王妃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叹了口气：“终究是咱们嘉王府欠她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完全没听到自己儿子刚才的怒吼，反倒带着一丝疲惫和歉疚。

“一个好好的姑娘，被抢进府来，遭了那些罪，最后连命都丢了。咱们欠她一条命，还不上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世子妃，吩咐道：“对外头说，那凶手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世子妃点头应是，又小心地问：“那……”

“找个好棺材，寻个僻静地方，好生葬了。”嘉王妃顿了顿，又道，“你在外头找个庙，给她供一盏长明灯，多添些香油钱，请师父们念几日经。不必张扬，悄悄办了就是。”

世子妃低声应了：“母妃放心，儿媳一定办妥。”

嘉王妃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她去。

嘉王世子也听到了母亲方才的话，整个人不可思议地愣在原地。脸上的巴掌印已经肿了起来，红红的一道，衬得他整个人都有些狼狈。

嘉王妃看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了些许。

她招手叫他过来，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这动作她做过不知多少回，从他小时候就做，做到如今他都快四十了。

她已经老了，皮肤松弛，不复当年的年轻，可动作依旧是温柔的。

“你爹这一辈子，”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慢慢地说，“就是个混账。仗着自己辈分高，仗着先帝不管事，皇帝又不好教训自己的叔叔，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我嫁进来四十年，替他收拾了四十年的烂摊子。他总觉得没人敢动他，谁也奈何不了他。”

她放下手，抬头看着儿子，目光里多了几分悲凉：“可你看，能奈何他的人，不是来了吗。”

嘉王世子下意识地避开了母亲的目光，没有说话。

“如今他走了，你该高兴才是。”嘉王妃温柔地说，“你爹走了，你就是这嘉王府真正的主子了。往后没人再给你惹祸，没人再让你跟在屁股后头收拾烂摊子。咱们娘几个，从今往后，总算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了。”

嘉王世子听着这番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首道：“是，母妃教训的是。儿子往后一定好生守着嘉王府，不让母妃操心。”

嘉王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房去休息了。

世子站在原地，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一个激灵，脸上的巴掌还火辣辣地疼。他伸手摸了摸，却没放在心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方才在母亲面前不敢露出来，此刻四下无人，他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父王走了。

往后这嘉王府上上下下，就是他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