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变天了,猛烈的冷风吹开西窗。
窦屹披上外衫,下榻点了根蜡烛去关窗,余光瞥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蜷缩在门口,当他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心脏止不住地抽疼,手里那根烛灯都快拿不稳了。
打开房门后,一阵风迅速灌满了屋子,窦屹打了个哆嗦。
可身上的寒冷远不及心里万分之一所结的冰霜。
只见岑俶瘫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睡着了,他满身的酒气,也不知喝了多少,浑身冻得微微发抖,恍若一根飘零在地,无依无靠的浮萍,更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让人见了想要流泪……
窦屹从未落过一滴眼泪,那天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的一次意外。
就如同岑俶于他一样,也是唯一的例外。
堂堂忠义侯,何须沦落到如此地步……
窦屹眼眶酸涩不止,喉头更是堵了什么东西,哽塞难以下咽。
“岑俶……”
窦屹推了下岑俶的手叫他一声,却被冰了个激灵,也不知这人在这里待了多久,手上竟一点温度也没有,跟冰块一样。
“岑俶,醒醒……”
窦屹又晃他几下,岑俶半梦半醒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睁眼见到窦屹,咧嘴轻笑:“我这是在做梦吗?”
窦屹抿了抿嘴,把手拿开,站起来目视前方,轻声说道:“侯爷还是回房睡吧,万一感染风寒的话我担待不起。”
直到这时,岑俶才确定这不是梦。
窦屹总是这样,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无论怎么捂也捂不热他那颗心,就算拿温热滚烫的血也别想暖热,况且,人家也不稀罕。
岑俶爬起来,晃了晃脑袋,沉声说:“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吧?我……我这就走。”
看着眼前之人摇摇晃晃、步伐不稳的背影,甚至差点被脚下的青石板绊倒,窦屹心里猛地一紧。
他这是干什么?博取同情吗?
窦屹不知道岑俶是第一次宿醉在自己房门口,还是这样很久了。
心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窦屹拢了拢身上所披的外衫,始终跟在他几步远的后方一路护送他回自己的房间。
果不其然,中途经过一座木桥的时候,若不是窦屹及时出现拉他一把,大名鼎鼎、骁勇善战的忠义侯就要掉下池塘喂鱼了。
岑俶愣住了,仿佛不认识面前这个拉自己的人是谁了似的。
窦屹抓着他的手腕往前走,一路上不发一言,岑俶也没吭声,就这么乖乖的任由他拉着自己。
推开门,窦屹松手进去点灯,没走两步,蓦地一下子就被人在后面拦腰抱住了。
不一会儿,后颈的衣裳被逐渐浸湿。
“窦屹,我求求你……”
岑俶小声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还是这么爱哭,一点没变。
窦屹心想,你求我什么呢?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岑俶,你知道我来大晟为质之前,镇南王给我任务是什么吗?”窦屹在黑暗中勾了勾唇,一字一句说道:“他让我杀了武穆侯,还有你。我不过是他安插在大晟的一颗棋子,同样也是一把匕首,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给你们致命一击。”
岑俶耳朵嗡一声,引起阵阵耳鸣,窦屹的声音忽远忽近传进他耳朵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
“……即使当初没有窦莱杀你父亲,那也会是我,你懂吗?我们注定了是敌人,日后不要再对我手下留情、心慈手软了。我这样一个无情无义、冷心冷血的人,不值得你付出如此真心。”
“……”
·
吴内侍远远看见人到了,赶紧走下台阶相迎。
“见过侯爷,世子殿下,陛下等候多时了,请。”
岑俶嗯了声,抬腿就要跟着进去。
吴内侍面露难色,提醒道:“侯爷,陛下只宣了窦世子一人,您看……”
岑俶眉毛一挑,问:“陛下不让我进?”
吴内侍点了点头:“是,偏殿已备好了茶水点心,陛下说想跟世子殿下单独谈谈,让您到偏殿等候片刻,耽误不了多长时间的。”
岑俶扭头瞧了窦屹一眼,清晰的下颌线一如既往的冷漠不近人情。
“行,那我且等一会儿。”
太和殿前栽了不少梅树,比御花园里的开得还要艳些。
待到窦屹跟随吴内侍进殿后,岑俶慢悠悠地走到一棵梅树下,随手掐了朵红梅,而后碾碎在指间,红艳得好似鲜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