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辣挂在天上,一连晃了几日,皮肉煎汗。
闱试落幕,首魁已择出,据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举子——符容。
在门阀世贵、群情皆以出身定论君子的世情之下,这位穷举子登科临朝,可谓是件极稀罕的事。
擢选后,要经过一系繁复流程,才能授官。
是以代婉已好几日没有见着隋京,只好孤自越过窄长的宫道,入宫求学。
兴许是那日的震慑足够有力,永嘉郡主竟安生了几日,没有将她那眼高于顶的眸光乜斜给代婉半分。
在宫中日日学书,虽无人与她交好,却也乐得自在。
总归,嚼进肚子里的学识是诓不了旁人的。
贵贱有别,这些贵胄子弟自然不愿衣袖沾惹血脉低微的代婉,所幸代婉想得开,也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多么自怜自哀,反而将那点心思都放在了学书上,于是大有进益。
罢课的钟声清脆响起,辞了师长,代婉自顾自收拾起了书芨。
永嘉郡主等在宫内皆有临所,不必日日出宫,只有代婉需每日晨起昏定,按时出宫。
今日学有所成,心肺通畅,代婉只觉得心间一口浊气缓缓吐出,薄暮时刻的澄亮天光照的发丝都在发亮。
一切妥当,便有宫人上前接过书芨引路,依旧是那位何公公。
还未走出东宫,便有锦衣华袍,很是气派的一位黄门侍立在宫门等候。
“婉姑娘,咋们奉了娘娘的令,请姑娘过去叙话。”
代婉认出这位是常侍在皇后身侧的黄公公,忙谨身敛气。
“有劳公公辛苦跑一趟。”
一番和气融融的寒暄之后,代婉只得硬着头皮前去,强压惶然的双眸盯在足尖。
何忠浅淡的眸在微光中缓缓抬起,目送着一行人远去,转身迈入沉沉暮色,那是侍中舍庐的方向。
未几,熟悉的凤殿高耸在橙红的夕阳中,巨殿如同冷铁一般矗立,凡人瞭望,只觉大厦倾轧,骇人得紧。
殿内热意熏腾着香料,令人迷醉。
甫一迈入殿内,便与一形容郁美的身影错上。
那人比代婉高了半个个头,狭长的眼角微微泛红,唇色苍白,泛着些许病态。
如若隋京是幽野山谷的清溪翠竹,此人便给人一种病谭幽深不可探测的悚然之感,稍不注意便要被它吸入其中。
代婉急急敛回视线,在黄公公低声提醒中,让开一条道路。
“这位是长公主的公子,萧泽,萧公子。”
没有封爵,亦无官职。
只因母族势大,是以在宫内也当得一句公子。
眸光流转间,代婉心下了然。
回忆里浸毒的阴鸷嗓音与眼下重合,代婉只觉得皮肉都发麻,不想跟这人沾染分毫。
“婉娘子倒是京中不常见的美人儿,难怪隋大人将你藏在极边之地。”
一双似笑似嗔的眼轻飘飘划过代婉细嫩的脖颈。
那日清泉般地声音是从这样的细喉发出的吗?
视线丈量过尺度,眼底的兴味酝酿着毒汁显得瞳仁更加深黑,脱了许多活气,满目黑荡荡的。
这样细的脖颈,大抵轻轻捏一捏便能压出几分好听的动静,拇指再施些气力,便能轻而易举的折断。
如同折花一般。
多漂亮的东西,兴许会靡丽殷红,让人挪不开眼。
代婉被他的视线瞧得不自在,也不欲纠缠,只谨身告礼后,极力缩紧自己往前去。
皇后一如往日,稳坐高台之上,凤目睥睨,眉目间压着威仪,抿着唇笑。
见到代婉,神情松泛下来,有些不常见的温情。
她的眼神扫过虚焦离去的背影,又重新落在端方行礼后的代婉身上。
“听闻你已入了宫学,本宫在宫中实在乏味,想寻个心思剔透的说说话,便着人将你请来了。”皇后娓娓一笑,涂满丹蔻的指尖轻轻用指腹抚上鬢角,轻轻按了按,退了几分不适,一举一动皆是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