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下的搏动仍旧有几分杂乱,在一片沉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方才在徐奉朝面前强装出的镇定悉数瓦解,只余下满心的冰冷和后怕。
他已起疑了。
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因为这次皇帝面前的铤而走险,还是三年以来平素的点点滴滴,抑或是……从最初那一刻起,他就根本没有相信她?
无咎禁不住摇了摇头,凉夜的潮气堵得她心里发闷。
江州,豫章王,那场大火……刻意尘封的记忆鲜血淋漓,此刻几乎要冲破禁锢汹涌而出。
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论徐奉朝到底如何想,只要她咬死不松口,他也不能将她怎么样。如今绝不能自乱阵脚。
话虽如此,无咎惦念着这事,夜里仍不能安眠。第二日晨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白日里到安乐县主屋里伴读,安乐县主多看了她几眼,问道:“七娘昨夜没睡好?”
无咎轻轻一笑:“昨日随县主去礼佛,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因此感怀。让县主见笑了。”
“从前的事?”徐青棠插了一嘴,打量着她的神色,道,“从前哪些事?”
无咎垂下了眼眸:“只是与阿姨相依为命,粗茶淡饭的日子罢了。”
她似乎不愿多言,徐青棠虽想再问,碍于安乐县主在场,只得作罢。
安乐县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无咎静静地听着,心思止不住飘远,怔怔地对着门口出神。
皇帝让广陵王看顾她,这两日,广陵王那边,该有消息过来吧。
如今她所能做的,唯有一个等。
数日后一个午后,雨霁天晴,日暖风轻。无咎随安乐县主为太平长公主抄经,提笔之时,瞥见丫鬟阿翠在门外张望。
她心中一动,向安乐县主道了个不是,悄悄出了门,见阿翠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翠迟疑道:“娘子,外头送来这封信。送信的那人不肯说什么,只道是给娘子的。”
无咎拆信一看,笔迹很陌生,也没有落款,寥寥数语,让她到别院以东的竹园走一趟。
她摩挲着纸笺,不由得微微蹙眉。
不是穆维桢的字迹。徐奉朝唤她,没必要这么大费周折。难不成会是广陵王?
无咎隐约觉得不对劲,将信笺收入怀中,吩咐阿翠道:“今日抄经也乏了,我出去走走。若县主问起,便替我答话。”
阿翠颔首称是。
无咎带着阿罗出了别院,隔了没多远,便是那竹园的侧门。半旧的朱漆木门并未落锁,只是虚掩着。
她虽在此地住了许多时日,却从不曾到这竹园来,也看不出有什么门道。
木门吱呀一声响动,有个小童探出脑袋来,打量无咎道:“我家主人等候多时了,娘子请吧。”
阿罗正要跟无咎上前,却被那小童拦下。无咎脚下一顿,叮嘱阿罗在门外等候。
她只身进门,那童子也不跟来。眼前只有一条青石小径,她便一路向前。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深,更静得出奇,唯有沙沙竹叶随风披拂。小路的尽头是一座茅舍,两个身形健硕的仆役守在门口,看上去颇为精悍。
茅舍的门开着,里面有些昏暗。
无咎看了那两人一眼,见他们并无阻拦之意,便抬步迈过门槛。
屋子内陈设简洁,自有一股沉肃之气。正中位子上坐着一个身着素服的中年男子,鹰隼般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丝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
无咎只一眼便认出来了。在太平长公主病重之际,他们曾见过面的。
正是高祖第五子,皇帝如今最为年长的兄弟,临川王。
竟然是他。
她不记得曾与这位相王有什么更多的交集,特意唤她前来,只怕还是为了永泰寺之事。
无咎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惊愕和惶恐,连忙跪在下首,颤声道:“妾不知临川王殿下在此,冒昧闯入,请殿下恕罪。”
临川王一言不发,没有叫她起身,也没有寒暄。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目光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试图剥开那层柔弱的伪装,直窥内里。
屋门吱呀一声重重闭合,隔断了唯一的退路。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无咎……”临川王呷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道,“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唤你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