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成牧的丑事,李淑妃伤心不已,听闻此言,露出一丝苦笑。
无咎抬眸望着她,清澈的目光满是孺慕:“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二兄,能有慈爱的母妃自幼提点。不像我……”她没有再说下去,眸中流露出一丝落寞。
李淑妃轻叹一声:“为人父母,总有操不完的心。二郎哪里能比得公主?他肆意惯了,不知让我多生了多少白发。”
无咎连忙道:“二兄天资聪颖,只是年少气盛。此番出任南兖州刺史,在广陵历练一番,既能为圣上分忧,说不定还改了性子。淑妃不必过于忧心。”
李淑妃得到了些许安慰,道:“但愿他能长进些。”
见对方眉眼稍稍舒展,无咎话锋一转,有几分羞涩:“淑妃,其实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李淑妃淡淡一笑,“公主但说无妨。”
“如今暑热犹盛,圣上操劳国事,似乎精神不济,”无咎斟酌着词句,柔声道,“我想为圣上分忧,哪怕只是微末小事,诸如饮食喜好,闲情品位之类。我素来愚钝,不敢打扰圣上,因此向淑妃请教。淑妃伴驾日久,最懂得圣上心意,若能指点一二,让我稍尽孝心,自是感激不尽。”
李淑妃斜倚凭几,看着无咎怯生生的眼神,心中不由得一动。偌大的后宫之中,没人比她更了解皇帝的旧习和偏好,即使是中宫皇后也不例外。倘若死去的兰修华也像她这个女儿一般体察上意,或许也不至于落得香消玉殒。
“公主一片孝心,圣上知晓,定然欣慰,”李淑妃微微一笑,道,“他年轻之时,爱醇酒,爱游猎,如今年纪渐长,却是偏爱些清淡之物……”
她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无咎听得极认真,不时颔首,倒有几分真诚的钦佩。
傅姆刘媪跟她提起过,早在皇帝尚在潜邸之时,李淑妃便已陪伴身旁,至于后来萧皇后入主中宫,也不曾减损皇帝对她的宠爱。而李淑妃如此详尽地记得皇帝的每一处偏好,足以见用心之深。有这么一位得力的母妃,只怕成牧也不会在广陵待得太久。
李淑妃有感而发,话便说得多了些。无咎不动声色地追问:“圣上可有什么喜爱的花草,我去寻了来,移到延昌殿也好。”
李淑妃眸光微动,缓缓道:“圣上平生最喜欢桃花。”
“桃花?”无咎未免意外,这也太过寻常。
李淑妃似是追忆:“他说每当看到桃花盛开,便会想起一位故人。”
“怎样的故人?”无咎问。
“是他的兄长,高祖第二子京兆王。”
无咎听说过这位京兆王,前朝末年他曾随太平长公主征讨关中,战死在长安。
李淑妃思及往事,不由得叹息:“当年太皇太后的心愿,便是让圣上给京兆王过继一子。大皇子身居嫡长,自然没有出继的道理,说起来惭愧,起初要选我那不成器的二郎,圣上念在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才选了三郎出继。”
无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些陈年往事,她只当故事听了便是。
李淑妃说到成牧,一时黯然,摇头不语。
无咎听得差不多,于是起身向她郑重道谢,又道:“若非淑妃指点,我只怕摸不着门路。”
李淑妃轻轻勾了勾唇,道:“圣上固然有偏好,可同样的事,不同的人去做,又岂会一样?公主自不必担心,你……在圣上的心里。”
无咎怔忪地抬头,面露不解。
李淑妃只是望着她,眸光多了几分温和:“日后若还有不解之处,尽管来问我。”
无咎一口应下,又闲话了几句,才恭敬告退。离了含章殿,她收起脸上的谦卑和感激,禁不住轻叹一声。
数月来与李淑妃相处,她已知其人宽和坦荡,在萧皇后威压之下,显得尤为可贵。可她却是在利用李淑妃,筹谋自己不可告人的勾当。倘若她大事做成,没有了皇帝,李淑妃又会是何等处境?
烈日依旧当空,蝉鸣依旧刺耳,闷热得如同蒸笼。
无咎加快了脚步,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了。
到了午后,日头隐在厚厚的云层后,丹颖阁院中的草木都蔫蔫地耷拉着,厨屋里更是闷热难当。
无咎借口支开了宫人,站在灶台前,盯着翻滚的汤水。前次梁帝说让她今日再去延昌殿,她于是变着法又做了一道解暑汤,用了地芝和荷叶细细地熬煮。
汗滴沿着额角滑下,落在灶台边缘,瞬间便被蒸干。她摩挲着袖中装着长春丸的瓷瓶,仿佛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
正要将药丸取出,窗外隐约有人在说话。
“哎,显阳殿前日不是解了禁足么,怎么没动静?”
“解了又如何?听说皇后病倒了,如今还闭门不出呢。”
“也是,遭了那样的丑事,又挨了圣上的责罚,搁谁身上受得了?皇后只怕伤了心……”
“你们小点声,光天化日胡说什么!有这功夫替贵人操心,不如把院子打扫干净!”
外头窸窸窣窣没了声。
无咎的手颤抖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睛,飞快地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投入汤釜。
黄豆大小的药丸溶于水中,汤色依旧清澈,看不出丝毫异样。
屋门被轻轻叩响。
无咎平静道:“进来吧。”
阿翠阿罗端着食盒进了门,道:“殿下,都收拾好了。”
无咎点了点头,让人将清汤盛到盏中,严严实实地盖好,便带着随从往延昌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