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现在已经是朝廷的田了。母亲献给了陛下,陛下准了窦婴的奏疏,要将这些田置换为边郡屯田。这些她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些绿色的方块,那些在田间弯腰劳作的细小身影,那些在田埂上慢行的耕牛——这一切,曾属于母亲。而母亲轻描淡写一句“献田”,这些土地,这些在土地上劳作的人,就要易主了。
她想起宫里,母亲笑着说:“不过是些薄田。”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是丰饶沃土。
“陈兄?”樊无菁唤她。
阿娇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第一次见,有些……震撼。”
“田是好田。”韩说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他看着远处的田地,语气平淡,“可惜佃户未必过得好。”
阿娇看向他。
“田越好,租子越高。”韩说转身坐下,端起茶碗,“公主府的田租,应是五成吧?”
阿娇一愣。她不知道。
樊无菁点头:“是五成。寻常佃户租田,租子四成已是苛重。公主府收五成,是因这些田确实是好田,就算交完五成租,剩下的也够佃户糊口。”他顿了顿,“只是若遇上年景不好……”
话没说完,但阿娇听懂了。
若遇上年景不好,交完五成租,佃户就剩不下什么了。
她又望向窗外那些田地,忽然觉得那些绿色有些刺眼。
楼下传来脚步声,田岩回来了。
“文书办妥了。”田岩擦着汗,“县衙派人去通知各庄的管事,咱们先去最近的一处—赵家庄。”
赵家庄离县城不过五里,骑马片刻即到。
庄子比阿娇想象的大。青砖垒砌的围墙,朱漆大门,门口两只石鼓擦得锃亮。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赵氏庄园”四个字,字迹工整,显然是请人题写的。
队伍刚到门口,大门就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带着几个庄丁迎出来。那人身材微胖,穿着绸缎长衫,头戴方巾,脸上堆满笑容,一双眼睛却精明地转动着,迅速扫过众人。
“田公!田公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快步上前,对着田岩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田岩下马,虚扶一把:“赵管事不必多礼。”
“应该的,应该的。”赵富直起身,笑容不变,目光已经转向韩说,“这位定是少府的韩大人了?久仰久仰!”
韩说只点了点头。
赵富也不在意,视线又落到阿娇身上。他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暂,却像刀子一样锐利,从阿娇的眉眼扫到衣衫,再到腰间佩剑(那是临行前母亲让人准备的,剑未开刃,只是装饰),最后回到脸上。
“这位是……”他试探地问。
田岩道:“这位是陈椒陈公子,公主府的门客,随行协理。”
赵富脸上笑容更深,又对阿娇作揖:“陈公子!失敬失敬!早听说公主府门客皆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公子这般品貌,真是……真是……”他似乎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搓着手笑,“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阿娇被他夸得浑身不自在,只拱手还礼:“赵管事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赵富侧身让路,“诸位快请进,庄里已经备了茶点,简陋之处,还望海涵。”
众人进了庄子。路上没有见到一个佃户。
前院宽敞,青砖铺地,两侧厢房整齐。正中是堂屋,桌椅摆设虽不奢华,却也干净体面。赵富引众人入座,庄丁奉上茶水点心。
阿娇坐在下首,捧着茶碗,悄悄打量赵富。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举止殷勤周到,可那双总在笑的眼睛里,藏着一种精明的估量。他看田岩时是恭敬,看韩说时是谨慎,看自己时……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在琢磨什么深意。
“田公此番来,是为核验田产?”赵富笑着问,“公主将田产献给朝廷,真是深明大义!大汉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般义举!”
田岩道:“正是。赵管事掌管此处田庄多年,还望多多协助。”
“应当的,应当的!”赵富连连点头,“田亩册、佃户名册、历年租簿,小的都准备好了,随时供田公查阅。田要丈量,小的也安排了人手,随时听候差遣。”
他说得周全,田岩面色稍缓。
阿娇却注意到,樊无菁自进门后就很少说话,只静静喝茶,目光偶尔扫过堂屋的陈设,又透过窗户望向后院。
“赵管事,”阿娇忽然开口,“庄上有多少佃户?”
赵富看向她,笑容不变:“回陈公子,本庄佃户共四十八户,男女老少二百余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靠着公主的田吃饭,对公主感恩戴德。”
“可有……田界纠纷之类的事?”阿娇问得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
赵富愣了一下,很快就说:“纠纷?没有没有!咱们庄的田界清楚得很,邻里和睦,从无争执。”他笑道,“陈公子放心,小的管庄十几年,最重规矩,绝不容许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话说得漂亮。
阿娇低头喝茶,不再多问。
樊无菁看了她一眼,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庄丁匆匆进来,在赵富耳边低语几句。赵富脸色微变,随即恢复笑容,起身道:“田公,韩大人,陈公子,庄里有些琐事要处理,小的失陪片刻。诸位先歇息,午膳已经备下了。”
他匆匆离去。
堂屋里静下来。
田岩看向韩说:“你怎么看?”
韩说放下茶碗:“这个田庄有事。”
樊无菁轻声道:“他刚才说谎。”
阿娇看向他。
“田公,”阿娇放下茶碗,起身,“我想去庄里走走,看看风景。”
田岩看她一眼,点头:“去吧,让樊公子陪你。小心些。”
阿娇和樊无菁走出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