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寒宵寥落。
巴郡主簿郗岸带着两千士兵,以及巴郡的百姓,正在向汾水以西秩序井然地迁移。
冻雨斜斜落下,雪粒掺杂其中,刮得脸疼。郗岸戴着风帽,穿着蓑衣,看着百姓背着行囊,快速地走。
“这位爷,”一个老人走到郗岸面前,跪倒在地,磕着头,雪水混合泥沙,弄得他灰头土脸,淌着泪,“庄稼不能烧。如果全烧了,咱们明年开春怎么办啊?求求您行行好,不要烧……”
“老人家,不是我要驳您,”郗岸把蓑衣摘下,搭在老人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说,“郑太带着外族人攻打巴郡,他们有了粮食,便要东进。陛下还在司州……”
“我的田,我的庄稼……”老人看着士兵将火把扔在田地里,烈火围住庄稼,他根本听不懂什么郑太,什么陛下,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庄稼,“不能烧啊……”
“老人家,我们太守府会按照你的损失,将粮食折兑成文钱,奉还给你。”雨丝飘在郗岸的脸上,冻得他脸颊通红,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汾水西岸也有稻田,老人家,走吧。”
“阿耶,阿母,儿子不孝,对不住你们嘞。”老人似乎终于听明白郗岸的话,他跪在地上,又往自家稻田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儿子无能,这地是真的保不住!”
后面的百姓开始呜咽。他们不明白郑太谋反,和他们家的田地被烧,有什么关联?田地、庄稼、房屋,这是他们持之以恒的动力。巴郡太守府一纸公文,就要他们告别自己的土地房屋,还有庄稼。这些东西,都带不走,还要化成灰烬。
“诸位父老,”郗岸站在高坡上,诚恳地说,“郑太谋反,带着茶鹰人就在巴郡附近。我们如果把粮食庄稼,都留下来,就会便宜这些逆贼,他们会顺道东进,沿途烧杀抢掠。你们应该听到金城的事情,百步之内,毫无人烟。太守府不想巴郡重蹈金城的悲剧,我们有足够的信心,抵御郑太。还望诸位父老乡亲,能够与太守府同舟共济。”
“诸位的损失,你们向太守府的五官掾诉说,本官会让记录在案,到时统一汇总,上报太守。我们太守府会按照诸位粮食损失以及田亩损坏程度,将粮食折兑成文钱,赔给你们。”郗岸拱了拱手,言语恳切,眼里泛着泪光,单膝下跪,“郗岸,拜托诸位了!”
士兵们看见主簿跪下,他们手里拿着兵刃,也单膝下跪。
三老从百姓队伍里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说:“诸位乡亲,我的地和我的庄稼,也让他们烧了。现在国难当头,我们就按照主簿的意思,迁居吧。”
“三老,话不能这么说。万一,太守府耍赖怎么办?”一个民妇站出来,带着哭腔问道,“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对啊!”
“太守府耍赖怎么办,我找谁申冤啊?”
“可不是……”
乡亲们交头接耳,队伍又停下来了。
“新任巴郡太守……最是礼贤下士之人……”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驮着背,气喘吁吁地说,“老朽阅人无数……不会看走眼。他不会赖你们账的!”
“诶哟,既然田老都这么说了,咱们赶快走吧。”
百姓们看见田老回到百姓队伍里,且走在前头,他们也跟着走了。郗岸等人看见他们的队伍排列得整整齐齐,便舒了一口气。
酒泉,松月居。
宋芷和顾桓下了马车。
顾桓牵着宋芷的手,背着她的书箱,便往自己院子走去。
“时仪,”顾桓把书箱放在书案上,和煦地说,“父亲在巴郡认识了一个先生,叫作冯樾。巴郡韦氏常年举办乡饮酒之礼,风头过盛,惹人非议。乡村夫子这次宁愿冒着得罪韦氏的风险,要冯樾亲自主持乡饮酒之礼。”
“有点意思。”宋芷从顾桓的话语中,读出冯樾和乡村夫子是有意结交中书监顾翎,笑脸相迎,“冯樾在巴郡做个先生,是不是有点屈才?中书监不打算把他收入俏郡顾家,当门客吗?”
“你还真是个妙人。”顾桓走到她面前,轻柔地捧着她的脸,“冯樾向父亲提议,让陈郡蔡家将巴郡韦家,拉下马。”
“随野,蔡家人看到郑家家破人亡,他们会不会,害怕呀?”宋芷没有后退,任由顾桓捧着她的脸,话说得暧昧不清,“蔡家家主是个胆小怕事的,你别弄得他寝食不安呀。”
“你不想报仇啊?”顾桓与她鼻尖相抵,“我来帮你……”
“随野,”宋芷挣脱开来,明白顾桓的言外之意,肯定地说,“你见过那个女人。”
“是。”顾桓转过身来,实话实说,“不过,母亲代表俏郡顾家,与她商量事情。蔡夫人还把糕点送到松月居来,不过我怕你不喜欢,又差人买了一份。”
“你真是用心良苦。”宋芷叹了口气,慢慢坐在坐垫上,深情地说,“其实,你原不必如此,那毕竟是我的事,你也不用太为难……”
“时仪,父亲想让你和蔡家谈,”顾桓微微蹲下,眼神真挚,“蔡家的人,也想见见你……”
“我想想吧。”宋芷立马站起来,转入侧殿沐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