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宋芷捻弄手袖,谨慎地说,“中书监夫人的兄长,就是廷尉左平丁曙,他送给河间王一座琉璃盏。有人故意动手脚,琉璃盏碎了,弄得河间王很不高兴。”
“此事老夫略有所闻。丁曙不是让肃王殿下替他说情,向河间王赔礼道歉了吗?”蔡恂不以为然地说,“这件事情不是已经摆平了吗?”
“河间王喜欢陈郡蔡家的黄茶,对巴郡韦家一直不遗余力地打压陈郡蔡家的茶叶,这种恶性竞争的行为很是厌恶。”宋芷没有回答蔡恂的问题,索性将问题引到茶叶上,诚恳地说,“现在,河间王和中书监把机会摆在陈郡蔡家面前,漱石公应该有所作为啊。”
蔡恂把手放在膝盖上,正摩挲着锦袍上的图案。他将时仪说的三件事情,慢慢串起来。第一,巴郡韦家或许与郑太有勾结,商人注重在商言商,利益便是重中之重。第二,河间王怀疑琉璃盏摔碎这件事情,是与巴郡韦家有关,不管是他自己查到的,还是上方丁家自己动手脚,他们刻意引导河间王把矛头对准巴郡韦家。俏郡顾家和上方丁家是亲戚关系,如果巴郡韦家涉及此事,丁曙是顾翎的大舅子,顾翎怎么说也得出口恶气吧。反正韦家是得罪三家无疑了。第三,河间王与俏郡顾家提起茶叶,是以他们将会推荐陈郡蔡家的黄茶作为皇家贡茶,作为诱饵,促使陈郡蔡家帮他们对付巴郡蔡家。
至于他们陈郡蔡家,要以什么理由呢?仅仅是恶性竞争,三番四次把他们蔡家的茶叶踩在脚下吗?
他需要听到切实的话,宋芷说得不够。
“作为?我不过是个七品官。”蔡恂摸摸胡子,佯装伤心,失意地说,“我们蔡家的子孙都是喜欢玩乐的,只有我和长姐两人苦苦撑持着呢。宋女郎,我们如何斗得过巴郡韦家?你是知道的,韦仲毕竟是瑶光公主的夫君,又身兼驸马都尉,高亮太守,征北将军府的长史呢。”
“蔡公此话差异。中书监平叛顺利,陛下已经加封中书监为骠骑将军。蔡公以后是要在骠骑将军府效力的,你可要想清楚啊。”宋芷知道陈郡蔡家胆小怕事,不敢轻易冒险,便冷漠地说,“你们要明哲保身,就把蔡夫人送到广福寺出家吧,或是你们陈郡蔡家把自个卖给巴郡韦家吧。反正好死不如赖活,你们就这点出息,怪不得让韦家踩了这么多年,一条哈巴狗……”
蔡恂难以置信,他是受过儒家之风熏陶,起码是士族子弟,最受不得别人当众侮辱他,便站起来,指着时仪,破口大骂,“卖?宋芷,你是在侮辱你的母家,你这是在干什么呢?我们家门不幸,怎么就出你这么个目中无人的小畜生?”
“蔡公,我还想问,您想干什么?!”宋芷忍无可忍,终于拍了一下漆案,站了起来,走到蔡恂面前,生气地说,“当初,父亲和母亲的事情,不是巴郡韦家捅出来的吗?弄得老夫人缠绵病榻,郁郁而终。韦仲和王洵在陈郡施展人脉,处处排挤我父亲,害得我父亲客死异乡。蔡家的儿女婚事被阻,除了和本郡的世家有来往,别的郡都低看蔡家一眼!同州别的郡,例如建宁姜氏,文山崔氏,琅琊邓氏,任城习氏,都拒绝和你陈郡蔡家联姻联盟,你也不想想为什么?!你说说看,我宋芷,还有你蔡恂,不应该要和巴郡韦家算算这旧恨新仇吗?”
“时仪,”蔡娓从屏风里出来,站在宋芷旁边,擦着眼泪,温柔地说,“我知道,母亲知道,我们陈郡蔡家,对不起你,还有……你父亲。但是,蔡家的子孙是无辜的,他们不像你,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他们……”
宋时仪转过头,她的双眼带有探究,就像宝石一般,深邃又带有野性。她紧紧地盯着蔡娓片刻,又把头转过去了。
“好。”蔡恂看着宋芷,欣慰地说,“时仪不愧是我们蔡家的子孙,姐姐,你给她取的这个字,真好啊……”
蔡娓正要说话,但又怕说错话,惹时仪不高兴。
宋芷看了顾桓一眼,顾桓惭愧地低下头。
“蔡公,此事已经谈妥,”宋芷强忍怒气,向蔡恂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蔡娓,“宋芷告辞。”
“蔡公,我先回去了。”顾桓行礼如仪,“蔡夫人留步。”
宋芷和顾桓上了马车,时仪转过身来,背对着他。
“时仪,我……”顾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紧张地说,“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个字,是蔡夫人起的。”
字一般都是长辈起的。时仪看向远处,母亲给她取字,是最合适不过的。
士族形成的途径,一般是分为三种,一是凭借政治势力,二是凭借术业世传,三是凭借经济力量[3]。这般说又太过笼统,陈郡蔡家单靠经济力量,或是单靠政治力量,又如何打败这么多世家,在陈郡拔得头筹呢?蔡卯不过是诸生,大齐在郡县广设学校,促进知识阶层;他注重教育,将男孩子送入军中学习,又不停地结识地方豪客,以及通过婚姻制度,将权势不停扩大[4]。蔡娓与宋跃私定终身,有了孩子又能怎么样?汉阳王家是司州头一等的士族大家,他们要完成身份跨越,就必须有所牺牲。蔡娓必须做出选择,她要将爱情埋葬,也要把女儿抛下,担负起振兴家族的责任。
物尽其用。
宋芷不想走这条路。联姻联盟不过是他们陈郡蔡家的一厢情愿。她是喜欢顾桓,但是她不想入哪家的门户,她要建立属于自己的门路,她要有话事权,而不是做别人的附庸。
“我不怪你。”宋芷捧着他的脸,深情地说,“你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男子。”
“时仪,陈郡蔡家的那些公子女郎,不过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废物。”顾桓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漱石公现在认你,不是要和你叙什么情,不过是你有用,因为你干得了大事,担得起重任。”
“我知道。”宋芷乘势坐在他的腿上,环着他的脖颈,深情地说,“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往前走,你在我身后,就好。”
两人呼吸交错。马车稳步前行,红梢顺着时仪的耳根蔓延,她攥着顾桓的袍服,微微扬起脖颈,听着马车外面人声鼎沸,忍不住埋在顾桓怀里。
流氓。
她无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