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得了令,便去文柏堂大门迎接瑶光长公主。大门前停着一辆安车,马夫跳下车,将安车内置折叠踏板放下来,侍女们跟着下来,女人下着踏板,侍女搀扶着她。
婢女们撑着伞,女人拿着手炉,后面几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搬着箱笼。文柏堂的仆从侍女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向长公主行礼。长公主步伐轻盈,管家将她引到正堂。
“庚妹,”河间王李席从座榻上起来,倚在正堂门,笑脸相迎,“稀客啊。今日你怎么想起要见哥哥了?”
瑶光将手炉递给旁边的侍女,她将斗篷摘下,放在衣架上。她大概三十五岁,穿着晴山蓝色萱草纹棉袍,左手手腕戴着金黄福寿缠枝琥珀玉镯,她发髻简单,丰腴婀娜。
“席哥,可别这样说。”李庚坐在座榻上,看着侍女给她的漆案上布置茶点,谨慎地说,“我这不是来看你了?”
“你不是说有什么珍奇古玩吗?”李席喝着女孩儿手中的乳酪,不以为然地说,“是不是后面那几箱?”
“你们把这个箱子打开吧。”李庚示意仆从将那几口箱子打开。她看向李席,高兴地说,“席哥你看见这些玩意儿,肯定会喜欢的。”
侍女们拿着托盘站在箱子旁边,仆从将珍奇古玩小心地放在托盘上,侍女们将托盘放在漆案上,供李席观赏。
李席拿着一把扇子,女孩儿们围在他旁边,对着扇子戳戳点点,十分好奇。
“席哥,这把扇子叫作息尘扇。传说,这扇子是从不周山上,共工取梧桐枝为骨,凤凰的羽毛为面。”李庚喝着茶,娓娓道来,“这扇子,冬能生暖,夏能转凉,又能除尘去秽。兄长不妨一试。”
“你们先把炭盆拿走。”李席拿着扇子,示意身边的仆从将炭盆拿开,开怀地说,“本王要试一试。”
仆人们听话地把炭盆拿开。李席拿着扇子,对着自己扇了扇,一阵暖风袭来,他又摸了摸扇面,滚烫无比。
“神扇!奇扇!”李席将扇子轻柔地放在托盘上,眼神转了又转,摸着胡子,缓慢地说,“庚妹去哪寻了这样的宝物?你怎么不把它留在公主府,却把它送给我呢?”
“兄长,”李庚侧过头,扶着耳边的金镶东珠耳坠,平静地说,“我向来不太喜欢古玩,与其留在我的府里养灰,还不如送给兄长呢。”
“庚妹,古玩不过是身外之物。”李席搂着一个女孩儿,冷静地说,“太后祭日,不都是老规矩嘛,以前怎么来,现在不照样怎么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市舶司那群老油条,最近也不知是不是犯了什么糊涂,眼睛只盯着韦家的货。”李庚扶着发髻,微微抬起头,温柔的话语净透露出不满,“我派了个小厮,市舶司说要查硫磺,话里话外透着是席哥您府上的意思。我这不就过来,问问清楚,可不能让这些糊涂虫,冤枉席哥了不是?”
“庚妹,这是公事。”李席示意女孩儿将巾帕递过来,他擦着唇,慢条斯理地说,“以往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宣室殿发生走水案,皇兄把我提溜出来,让我也管管市舶司。皇亲国戚里,作奸犯科的人不少啊,席哥我不是得秉公办理嘛。庚妹啊,皇兄最近都冷落荀堤了,你还看不透所以然吗?”
李庚揉捏着手帕,别过脸,若有所思。
“庚妹,我和你是一母同胞,话里话外我都替你帮衬着。”李席给几个女孩儿使眼色,女孩们转到后堂,他的手搭在凭几上,语重心长地说,“韦仲太放肆了,他仗着是你的夫君,在驸马府养了多少女孩儿,恐怕比我这个文柏堂要多吧,简直都快赶上皇宫的女眷了。他做生意,还要与郑太拉拉扯扯……郑太是什么人啊?郑太是叛贼,是逆贼,那是要诛三族的!大是大非,韦仲他都拎不清啊!郑太死了,顾翎把奏章递上去,谁知道他在奏章里写了什么?”
“席哥,我……”李庚听完此话,不禁心血翻滚,忍不住地哭了出来,“我能怎么办?他,他到底……是我的枕边人,是驸马,孩子们也不能没了父亲……”
“妹啊,听席哥一句话,这事你别插手了。”李席说,“你赶快去给陛下认个错,让他允许你和韦仲和离。若是韦仲出了事,也不至于连累你,还有孩子们。”
“席哥……”李庚还心存妄想,温柔地说,“或许他还有救……”
“救个屁?”李席从座榻上站起来,走到李庚面前,快速地说,“宫里人传来消息,皇兄将豫让放了,就是要引蛇出洞。豫让要是死了,酒泉难免不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你等着瞧吧!”
未央宫,永安殿。
皇帝李序翻看将作大匠呈递的有关重修宣室殿的奏章,以及重修宣室殿的草图。
将作大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宣室殿不过就是烧了中间横梁,”李序将奏章和草图推向一边,冷漠地说,“怎么就要花这么多银子了?”
“回陛下,”将作大匠吞了一下唾沫,缓慢地说,“宣室殿中间横梁部分已经让火烧坏了,哪怕我们将作府的匠人只是把它稍稍描绘,还是于事无补啊。老臣的意思,就是把它们都换了,况且就是宣室殿的天花上面那些花纹和漆纹,也是让火熏得厉害,整块天花板容易脱落。臣的意思是……”
李序心里就像块明镜似的。
工程就是烧钱。工程涉及的实施规则,还有银钱摊分,就是一笔糊涂账。建筑材料表面是上等的,从地方运到京城,地方官员先拿三层利润,商人又拿两层利润,河运还是陆运,转运的官员又拿两层利润。到了京城,商人贿赂官员。材料是上等的,中等的还是下等的,大家都是用眼看,钱多的自然是上等的,钱少的自然是下等的,中央官员分钱完毕。没过多久,工程完成,大家分钱,排资论辈,一层层地下发。若是来个雷电暴雨,或是又来个走水,宣室殿又得修,大家还是继续分钱,税收摊在百姓的人头上,百姓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苦,这些血汗钱把官员养得脑满肠肥。
“行了,宣室殿按照你这种修法,朕起码两三年都不能住进去。”李序摸着髭须,冷静地说,“太极殿,你们要不将太极殿简单修缮一下吧,怎么样啊?”
“臣……臣遵旨。”将作大匠磕了头。
“嗯。”皇帝李序开始翻看别的奏章,平静地说,“你们把修缮太极殿的方案和草图拿出来,朕到时会召集度支曹的人,大家一块听听议议,看看怎么用最少的钱,尽量将太极殿翻修得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