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芷趴在床榻上,正在端详大齐地图。她的眼神反复在“定州”,“仓西防线”,以及夫蛇部徘徊。
众所周知,仓西防线不过是形同虚设。大齐的四条防线——广北防线、仓西防线、义东防线,兆南防线是分别应对茶鹰部、夫蛇部、簪雀部和骊狐部。和平时期,以安帝设置过四线大将军,冉鹰就是仓西大将军。不过,“大将军”这个第二品的职位,好像是一个魔咒,冉鹰成为大将军后,卷入皇储风波,被孝平帝夷灭三族。
孝平帝是以安帝的堂兄。以安帝驾崩,没有皇嗣。他去世的时候,不过就是壮年。他在宫外建立一个以安殿,以安殿养着各州郡送来的绝色女子,这些女子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怀孕。以安帝的死亡在皇宫内是讳莫如深,有人说他是中风,有人说他是让堂兄孝平帝害死的。
宋时仪对皇宫秘辛不感兴趣。
她只好奇弥第。
弥第死了,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他究竟是为国家大义而死,还是为谋叛私利而死,这件事情的定调,决定着大齐对四州叛乱及夫蛇的用兵。
宋芷想起车伯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皇帝要弥第担任护夫蛇校尉吗?”车伯将瓜子壳摆弄在大齐地图周围,示意宋芷盯着地图上的“夫蛇”,缓慢地说,“他本质上和你的父亲一样,是追随思王殿下的。”
“纯惠帝挑选储君,人选是在李序和李应之间徘徊。”车伯对水烟上瘾,他给烟枪放了烟丝,缓慢地说,“德恭皇后仙逝,他对发妻的爱,转移到两个儿子身上。是以他选中储君人选,必定是要放逐另外一方的僚属。这样一来,新帝登极以后,便可百无禁忌。”
弥第即使是李应的僚属。纯惠帝让他担任护夫蛇校尉,便是一种变相的贬谪,这个位置很微妙,真可谓是”大忠似奸,大奸似忠”。哪怕是皇帝派监察御史监察弥第,他在那个位置,就可随意挑起夫蛇和大齐的战争。十二年过去,夫蛇不过是小打小闹,对于大齐来说,就是撒撒娇,在狮子皮毛上挠痒痒罢了。
宋芷合上《齐夫历记》。她好奇地看向铜镜,背上的鞭伤还未好全,旧皮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真难看。
弥第的死,或许是罗珈和张为有心设计的。四州叛乱,茶州刺史府全员殉职,家眷惨死,皇帝给茶州刺史府全体吏员定调,称其“忠勇可嘉,难得可贵”,又称刺史府女眷是“可爱可敬,德音未缺”。这十六字评语,给茶州各郡的吏员莫大的信心,支撑着他们与当地世家拼个你死我活。
弥第死的前一日。
弥第正在熟睡之中,护夫蛇中郎将雷业和屯田将军魏规带领十几个屯田兵将弥第打得鼻青面肿,头脑昏花。
弥第和他的夫人白傛,还有他的女儿弥娴,让人五花大绑,带入雷业的帐中。
“弥老头,”雷业坐在帐篷的中庭位置,他脸上有一条极深的疤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说的话儿,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呸!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弥第呸了一口,鄙夷地看着雷业半晌,他说,“你要我叛国叛君,我弥卓尔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弥老头,你怎么不解局势呢!”雷业走到弥娴的身边,微微蹲下身,顺着她的轮廓往下摸,弥娴瑟瑟发抖,“我出身彭城雷氏,是世家行列。既然我爱慕弥姑娘,那自然是不会亏待她的。只要我们携手共进,让张为顺利攻入酒泉,你我封侯拜相那是指日可待。你一个老头儿,难道就不想混个司徒当当吗?你整日和马粪羊粪周旋,一股腥味儿,有什么出息吗?”
“你们这群异想天开的混蛋!”弥第破口大骂,他苍白头发让风霜卷了起来,露出一张疲惫的脸,“我弥氏忠君报国,这是我生下来就要承担的责任。我既然是护夫蛇校尉,就要维护齐夫关系,维护我们皇帝的尊严。你们休想要我与你们合作,屠杀我们大齐的子民。这样的畜生勾当,无论是有多少金山银山,我都不会屈服的!”
“弥姑娘呢,”雷业抬手虚虚点着弥娴的娥眉,看着这位神情妙丽的女子,认真地说,“你也犯糊涂吗?”
“雷业,我们弥氏不入世家行流,但是我们端的是仁人君子,”弥娴浑身发抖,她依旧挺直腰杆,专心地说,“雷将军不要再痴人说梦,回头是岸,就当是为了苍生和百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