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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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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这个阶下囚!”梁轻松了手,罗珈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两条腿一点力都没有,他看着罗珈跌落在地,居高临下地说,“你觉着我和时仪都是游荡在孤寺破庙的野狗儿,可是我们忠心报国,日月可鉴!弥第的死和宋芷受刑,都是你们设计好的套儿。”

“什么套儿?”罗珈微微侧着头,口里溢出血丝,鄙夷地说,“你喜欢宋芷那个婊子,所以千方百计帮她脱罪呢!”

“好笑。什么“脱罪”?宋芷是无罪!”梁轻那双狐狸眼又明又亮,眼尾上挑拉长,他得意地说,“你和张为是情儿,你为什么和他好,不就是看上那点若即若离的‘父爱’吗?”

“你胡说!”罗珈扯着梁轻的官服袍角,又咬又扯,她的心事让梁轻点破,她愤恨之余又带点害怕,“我没有……”

“建章宫的女官都是寒门士子,”梁轻体恤罗珈,他得体地维护着自己少得可怜的君子风度,并没有扯开罗珈,缓慢地说,“张为收留你,教你读书写字。建章宫表面是以布衣平民为主,其实不过是世家推荐的寒门人选,真真的欺世盗名!”

寒门是门第势力较低的世家。寒门下面有什么?布衣、吏户、军户、佃户、贱民,奴隶。建章宫的女官绝大多数出身寒门,这些寒门女郎往往是某位世家的门客或门生,家主帮她们写了推荐书,她们就进入建章宫做女官。罗珈是认了张为做父亲,她是永达张家的门生。宋芷的父亲宋青骓是吏户,她的母亲是士族行列中陈郡蔡家的蔡觉浅,她本人还是俏郡顾家的门客。

建章宫女官是政治体制所排挤的寒士群体,她们的潮起潮落,想借着大齐翻天覆地的社会动荡,从政治变局中脱颖而出[1]。这个群体,皇帝是忌惮的,但是他需要这个群体制衡功臣和宗室。女官往往会和皇帝得宠的妃嫔走得很近,换而言之,外戚较为容易得到建章宫女官的支持。

“你很少给张为写信,”梁轻从证物袋里拿出罗珈的缝补过的衣物,手工玩意,他拿出一只布老虎,把玩一会儿,“这些都是你传递情报的证据。”

皇帝整治建章宫贪墨风波,将功臣、宗室,外戚三方都牵扯进来。罗珈是张为的内线,随时监视皇帝和贵嫔的一举一动,大齐的政治方针会靠一些缝补过的衣服,手工玩意儿,源源不断地传送到遥远的茶州永达。张为决定掀起四州叛乱,因为唇亡齿寒的道理,人人都晓得。士族不愿意自己祖先圈的地儿,让中央政府重新划分,好的土地都划给贱民儿,这份差别可想而知。

张为大手一挥,士族纷纷响应。州郡官吏见风使舵,朝廷的态度果断强硬,他们就做做样子,与谋反的士族打个上下;朝廷的态度和缓停滞,他们就放下屠刀,与谋反的士族勾肩搭背。是以皇帝为何只是想让州郡士兵与四州叛乱的士族相互磋磨,而还不下诏让将军亲自带兵平叛,就是这个道理。

四州叛乱的转折点,在于弥第死了。

弥第是护夫蛇校尉,在个敌暗我明的局势中,他的死瞬间转变过来。参与四州叛乱的士族,与夫蛇部合作,这就是谋叛。不管弥第是怎么死的,他就是死了,他的头颅被夫蛇部的可汗药送给四州谋反首领张为,这件事的意义就变得不一样。

外族人参战,证明四州叛乱仅仅只是起点。皇帝看到宋芷受刑,弥第身死,他让善于罗织罪名的疯犬儿梁轻,试试找出这两件风牛马不相及事情的谋点,再将它们串起来,弄弄清楚。

“沈冽厌恶宋芷,你或许是得到她的提点,”梁轻继续捏着布老虎,他的眼睫毛轻轻扑闪,不以为然地说,“贵嫔以为是她利用你,其实一直以来,是你在利用她。建章宫的金库里的钱,你通过“布老虎”等这些玩意儿,变成金子,成为资助四州叛乱的经费。我梁某人说得对不对?少府形同虚设,根本阻拦不了你们建章宫的女官。建章宫牢牢攥着钱袋子,陛下要查账,你们就做假账,是不是?”

皇帝意识到皇宫入不敷出。这几年,朝廷不得不对外用兵,尤其是四部想要入侵大齐的时候,还有七零八碎的士族叛乱,都离不开“钱”。皇商上缴的钱银,进入建章宫,就是落花流水,就是流走了。即便沈氏姊妹表面总是勤俭持家,节衣缩食,可是这些银子还是流走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你在胡说八道,”罗珈态度坚决,她眨眨眼睛,“我不是神仙,我怎么会预测到弥第会死呢?张为属虎,我做些小玩意,送给他,这也是一种错误吗?”

“罗珈,我劝你,只要你说实话,”朱忱将证物袋里的玩意全部倒出来,拿着一方手帕,他温柔地说,“你就是戴罪立功。”

“朱忱啊,我不是三岁小孩儿,”罗珈怒极反笑,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这样逗弄我没有任何意思,我是不会上当的。二十斤的黍米,我差人处理了,宋芷很难洗刷罪名。即便陛下有心开恩,可是悠悠众口,她是说不清,活着的人是最难受的。我贱命一条,不管说不说实话,都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你们要怎么判我,就怎么判我吧。”

“我替你说吧。”梁轻将布老虎轻轻抛在漆案上,背着手,自信地说,“张为的部曲过少,州郡官吏望风而动,没有利益瓜葛,他们不会真心实意地追随他。夫蛇部常年生活艰难,这群穷凶极恶的外族人,只要有人给他一根烂草,他都会把它视作是救命稻草,为此全力以赴,求得东进。弥第大概是不想与你们合作,他不是士族,一旦与你们合作,他将会死无全尸……”

“雷业是永达张家的门生,”朱忱稍稍走近,接着梁轻的话语,继续说道,“这个人我接触过,就是一个混子泼皮,不过是披了一层世家的衣而已。他不甘心做护夫蛇中郎将,整整五年,和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相依为命,这无疑让他非常烦闷。他想要迎娶弥娴,可是弥第迟迟没有点头。”

按照常理,弥第能攀上彭城雷氏的婚事,应该会感到很高兴。但是,自从弥第知道女儿弥淑姑爱慕雷业,就决定棒打鸳鸯。他和妻子都不同意这场婚事,不仅仅是因为雷业品行不端,而是这个人好高骛远,又不切实际,整日就是专营话术,真真让人厌烦。雷业知道弥第和宋跃都曾经是思王的僚属,他一边想从弥第口中套出他想要的关系网,一边想要借宋跃的事情,精准打击宋芷和陈郡蔡家。

弥第没上当。他的旧友宋青骓是个恂恂雅度的男子,他曾经想把宋芷接过来,夫蛇条件艰苦,怕会怠慢好友的女儿,便就此作罢。他在夫蛇部,知道宋芷成为俏郡顾家的门客,又斗败汉阳王家,为宋跃报仇,他知道时仪有出息,心里又宽慰些。他在夫蛇,就是要延续齐夫关系和谐,至于旁的事儿,他不过是持观望态度。

“弥第咎由自取,”罗珈终于忍不住,她吐露出来,“锦衣玉食他不要,守着夫蛇的烂天烂地,守着他的忠诚,守着他的拳拳报国之心,真是可笑至极!建章宫的金库银子少得可怜,只有我偷吗?宫内人人都是贼,贵嫔沈冽接济她们沈家还少吗?你们追着我,现在打着我,把我打下马,那又如何呢?弥第一死,皇帝以为他能稳操胜券吗?我只要能为张为做上一些事情,哪怕是现在死了,我也是无怨无悔的……”

“好一个痴情女,”梁轻嘲讽地说,“你们日日骂我,说我是疯犬儿。你的手段过之而无不及,贪墨贪权,肆无忌惮,百姓又该怎么活呢?”

“道貌岸然,”罗珈不以为然地说,“你还是说点人话吧,反正我们三个都是官儿,这种假惺惺的话儿,百姓是听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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