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他眼波流转,微笑遮盖了方才一切的肃然,空气倏然缓和下来。善水不得不佩服,殷判官玩弄人心的功力不亚于甄纯归。
战胜心魔尚且不说其难度,而殷儒钰这一招无疑是将善水架在刀尖上,一边是千万条人命,一边是他的威胁,直接失去了选择的机会,所谓人善被人欺。
“你要摒除对颓山玉的敌意,将你见过的所有亡故之人转换成蛹,并且重在数不在质。”殷儒钰松开剑刃,伤口立即愈合。
他接着递给善水一幅画像,“关键时刻有用。”善水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顺势接过,“但我不知如何让蛹现身。”
“通常来说是遇到危险之时,”殷推测,“但对你,似乎是受这个影响。”说着,他不知何时捡起了方才巴林攥在手上的达如,现下正赤裸裸的躺在他手中。
善水一见,通身颤抖不止,那般处心积虑的怨恨不住缠绕着她。
“拿开…”她下意识捂住耳朵。
没想殷儒钰强行将鼓塞入她手中,旋即化开鬼门,带她走了出去。
出了鬼门,便是人间,不过按鬼门随机刷新的尿性,殷儒钰本以为总不至于再是原来的地方,没想迎面便是一张愠怒到将近躁狂的神色——巫厌正黑着脸看着两人。
一时间,空气仿若凝固了。
对于巫厌来说,自是不能容忍他所谓的好心,将青经烛暂借给他只是为了拖延他找到善水的脚步。而对殷儒钰而言,巫厌的私情会变成自己彻底铲除甄纯归的绊脚石。
善水尚且攥着达如努力与本能作着斗争,别无缚则惊恐地将两人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祈求的渴望善水能够给她带来一丝言语上的安慰,可这终于是徒劳无功。
剑拔弩张间,似乎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这时,殷儒钰突然被隔空的一记掌风拍出去十丈之外,这掌威力震撼,不见其人倒见其招。巫厌尚未反应过来,殷儒钰便只能跪在地上,猛地喷出一口血。
来者身形六尺有余,踩出轰隆的响声,身旁带着几只妖兽,皆是凶神恶煞。巫厌最是看不惯他的做派,即使是现在对殷儒钰恨之入骨,也不及对眼前这庞然大物的厌恶。
那人长着一对倒八的眉,硕大的鼻头占据了整张脸的四分之一,嘴巴光秃秃的呵斥道:“擅离职守,殷判官接罚。”殷即使被打伤,依旧从容不迫的抖落膝下沾惹的尘土,缓缓起身笑着直视这个贼喊捉贼的鬼王,却转而嘱咐善水,“救或不救,全然在你。”
这话看似是选择,实际是警告。他分明十分了解善水,才会出口提醒。
这下,震王已带着殷儒钰远远不可见,只余下一卷一卷的尘烟在地上旋了个够。
巫厌急忙奔向善水,眼里的愠意早已变成涓涓柔情。善水本是木然的站立在原地,却下定某种决心般,突然严肃的看着向她而来的巫厌,呵道:“别过来,你带着别无缚离我远点。”
被不知缘由的斥声中,巫厌不禁一怔。而同样被提及的别无缚已然是一副悲伤的愁容,她霎时间耳鸣,缓过来后,发现耳边变得异常的安静,她屏蔽了一切心声,小心翼翼的对善水说:“我们不是一起的吗?你忘了,我们是三个人的捉妖小队,我们……”
善水面无表情的转向别无缚,她那风饕雪虐般的眼神仿佛一把利剑,狠狠剜伤了别无缚尽力守着的情感。她决绝的话语传来,“我从未真心实意待过你们,与我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路人罢了,滚。”
这句话字字珠玑却千疮百孔,善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情无义,只是心里仍然不禁道:“无缚能听到我的心声吧?那我这么做岂不是徒劳?”
她不知道,别无缚不敢去听她的心声,面对虚无缥缈的幻影,别总是习惯自欺欺人,于是屏蔽了全部声音,只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那份祈求。
巫厌滞在原地不过一瞬,脚步仍然清晰的向着她的方向走去,“是不是老东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的话向来半真半假,你不必全信。”几乎是用尽了勇气,巫厌翼翼小心的将善水拥入了怀中。
那一刻,善水假装的防线全然瓦解,她竟贪恋起这份温柔。
可当她的视线瞥到他满身血迹斑斑细长的伤口时,逃避的念头骤然消逝,又是僵硬决绝的语气,“走开。”却没挣开他的怀抱。
她不推他便也不动,两厢之下,竟各自木木站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