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女人,身量瘦高,生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称得上几分英姿飒爽。
这是鹰歌,是沉暄予她的暗卫,武功高强,随机应变,遵循沉暄的命令来保护江琢。
鹰歌搀扶着江琢,徐徐走到尸骨坑前。
众人见那瘦小些的女人掩面哭泣起来,哭喊着:“夫君,你怎么去的如此凄惨!”
那高大些的妇人,大约是她的妯娌,忙搀着她低声安慰。
嘈杂的人声中,围观的大娘心生不忍,心道着这新妇命苦,瞧着多年轻,想来是新婚不久,丈夫就叫人掳去了。
江琢当众啜泣起来,看起来弱风扶柳的模样,惹人心疼。
哭着哭着,她像是力竭般晕眩,差点软倒在地上。
大娘忙过来扶住她,关切道:“姑娘,节哀呀!”
“我夫君,他死得好惨呐!”江琢倚在大娘身上,用帕子捂住脸。
大娘听着悲从中来,抹了一把眼泪:“姑娘,你看开些吧!我儿子,年纪轻轻,不也就这么去了。唉,老婆子我没用,不能给他报仇,连是谁杀了他都不知道!”
鹰歌在一旁附和道:“咱老百姓,就是命苦啊!大娘,我这姐妹身子不好,哭久了怕伤身子,家中也没有旁人照顾了。能不能请您发个善心,让我们讨口水喝?”
大娘忙答应道:“诶好,好!只是老婆子家贫,怕也没什么能招待两位姑娘的,就请你们来歇歇脚吧!”
她们果真去了大娘家中,得知她姓李,家就离河头不远,家徒四壁,只有摇摇欲坠的土屋,家中一贫如洗。
屋中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被褥,江琢二人也就随意坐了。
“大娘,”江琢擦干净眼泪,“我夫君死得冤呀,前些日子还好好的种地,谁知一日间突然就没了,连尸骨也找不着了……”
李大娘听着,思及自己的儿子,忍着眼泪道:“我儿子大牛也是呀,半个月前,还说要跟人去做长工,贴补些家用,说舍不得看我这么辛苦。结果呢,这一去呀,就杳无音信了。我着急呀,想去报官,却被他们不由分说地赶出来。到死我都没见着大牛一面。你说,这是什么世道!”
望着李大娘佝偻的背,江琢心中隐有不忍,顺着她的话接道:“我男人也是这么说的,说托了门路,要给人做工去。谁知,都是骗子!给他骗走了,再也没回来。大娘,你家大牛当时也是这样吗,是谁领他走的?怎么就要去外头做工呢?”
李大娘抬起头,依稀回忆道:“我们牛头村,今年遭了大旱,地里没有收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村里的男人们,就商量着说要出去谋个生路。两个月前,隔壁的王小二带回来一个男人,说是专门给人介绍去外头镇上做工的,讲的可美了,怎么怎么好。大牛一听,乐意得不得了。可我担心呐,怕他被人骗走了,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唉,都怪我,早知道,我就是一头撞死,也不让他出这个门!”
见李大娘情绪激动,江琢和鹰歌忙安抚她:“唉,大娘,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怪啊,就怪那杀千刀的骗子!你想想,还记得那介绍人去做工的男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吗?说出来,咱也好给大牛报仇啊。”
李大娘想了想,用手比划着:“那男人啊,瞧着四十来岁,叫什么,罗……罗大海!就是他,长得瘦瘦高高的,眼睛小小的,脸颊上有颗大痣,我一看呐,就不像什么好人!说是从渠县来的。挨家挨户的,去介绍人上外头去做工,还说什么,一个月能给家里寄好几两银子。许多人听了,一下子心都动了,非要跟着他去。结果呢,一个都没回来……”
江琢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信息,皱眉追问道:“一个都没回来?”
“是啊!先前一个月,出去的人还给家里寄了点银子和书信,大家听着可高兴了,又出去了好几个人。结果后面几个月,就再也没有音讯了。去报官,官府连门都不让进……”大娘哭诉道。
“那罗大海呢,他还有回来过吗?”江琢问。
李大娘摇摇头:“他就来过两次,第二次带走了我儿子。从那以后,到处都打听不到他们的消息了。”
“我日盼夜盼,盼着我儿子回家。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大牛的尸骨,那土坑里,还埋着我给他亲手纳的鞋垫!老天爷,你不公啊!”
她越想越悲,怒从中来:“这些狗官,我呸!冤死了这么多人,竟然不管不问!连官府的门也不让我们老百姓踏进去一步。明日,我还要和他们一块儿去官府门口告状去,我老婆子一把年纪,没了儿子,我什么也不怕!”
江琢难得流露出一丝敬佩之意,她安慰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原是应该的。不过大娘,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她站起身来,鹰歌跟着她起来。
斜照透过土屋,江琢回眸,长着雀斑的年轻面目上浮现出一种奇幻的光彩,眼眸中流露出不属于这张脸的坚定和成熟。
“你放心,此事定会水落石出,还你和大牛一个公道!”
她眨了眨眼,又恢复成那柔弱妇人的模样:“大娘,多谢款待。我还要去给我亡夫烧香去,就不久留了。”
说罢,她和鹰歌转身踏出门,离去了。
许久,李大娘呆呆地望着门槛,手里握着从稻草被中刚刚掏出的沉甸甸的银子,想起刚才那位年轻又悲恸的姑娘,突然掩面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