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数了?”
“翻了。没数。但很厚。”
“两百三十七张。”沈既白说,“从你搬进来第一天,到你搬走那天。后面还有几十张,是你在新家的时候。再后面就断了。因为不用记了。你回来了。”
姜屿看着她,没有接话。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走到沈既白面前。橘子被她的脚步声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蜷回去继续睡。奶糖翻了个身,缩在橘子旁边。两只猫在毯子上,安静得像两个不占地方的句号。
“沈既白。”
“嗯。”
“你记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看到?”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记?”
沈既白想了想。“因为每天看到的东西,不写下来就会忘。你几点起床,先刷牙还是先喝水,左脚先穿鞋还是右脚。这些事如果不记,过两年就忘了。忘了就没地方补。所以先写下来。”
“你怕忘的是什么?”
“怕忘了你在这里的具体样子。”沈既白的声音很平,“不是照片里那个你。是活的你。早上起来头发乱的那个。在厨房偷吃菜的那个。在阳台上发呆的那个。你说梦话的那个。这些照片拍不到。所以写下来。”
姜屿伸出手,把沈既白围裙上沾的一点面粉擦掉。她的手指在围裙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沈既白。”
“嗯。”
“你记了这么多。那我也要记。”
“你记什么?”
“记你。”姜屿说,“从今天开始。你做饭的样子,你浇花的样子,你喂猫的样子。你写记录的样子。你打游戏时专心操作的样子。都记。”
沈既白看着她。“用什么记?”
“用我的方式。”姜屿走到书房,拿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出来。是她之前买的,一直没用,封面是深灰色的,纸页很厚。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递给沈既白。
沈既白低头看。第一页上写着:“6月20日。沈既白今天做红烧排骨。排骨焯水时放了姜片和葱段。水开后撇了三次浮沫。她说这是外婆教她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她没说想外婆。但我知道她在想。”下面留了一行空白。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空白处。旁边写着:“明天记什么待定。”
沈既白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你学得很快。”
“我记的是你教我的东西。”姜屿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以后你记奶糖。我记你。等奶糖长大了,这本子写满了,我们就翻回去看。看它小时候什么样。看你那时候什么样。”
沈既白没有说话。她只是弯下腰,把橘子从毯子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橘子没有醒,只是在她的膝盖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奶糖爬了两步,顺着橘子的气味爬到沈既白的脚边,缩在她拖鞋旁边。沈既白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小奶猫。“姜屿。”
“嗯。”
“你以前说,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对我一见钟情。”
“嗯。”
“那时候你看到我什么了?”
姜屿想了想。“你站在宣誓台上。念完誓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确认。确认台下的人有没有在听。确认你的词有没有念错。确认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但你看我的那一眼,多了一秒。就一秒。那一秒你没有在确认任何东西。你只是在看。”
沈既白看着她。“你知道那是哪一秒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看了。”
沈既白把橘子抱紧了一些。橘子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醒。“那一秒我在看你的相机。”她说,“因为你的相机镜头对着我。你在拍我。”
“我在拍新人。你站在新人旁边。”
“但镜头偏了。”沈既白说,“你那一下偏了。没拍到新人。拍到了我。”
姜屿看着她。她不知道这个。她拍了那么多照片,从来不记得哪张偏了。但沈既白记得。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里的两百三十七张便签。每一张都短。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都在说——她在这里。她看着。她记得。
那天晚上,姜屿把那盒便签放回了书架的原来的位置,但把第一张抽了出来。她把那张便签贴在冰箱上,和之前那些旧便签排在一起。写的是:“今天她搬进来。行李28件。盲盒有几十个。吉他三把。房间给她收拾好了。她说谢谢。声音比婚礼那天好听。”
沈既白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笔筒里拿出笔,在那张便签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她还在。行李很多。盲盒更多。吉他三把。她说了晚安。声音还是很好听。”
姜屿站在客厅里,看着沈既白站在冰箱前写字的背影。奶糖在她脚边爬,橘子在纸箱旁边蹲着。窗外三棵树在夜风里站着。早早、慢慢、樱。叶子在风里翻着面,深绿浅绿交替着闪。冰箱上的便签又多了一张。旧的新的,排在一起。像一排被折好的日子,整整齐齐地贴在那里。谁路过都能看到。谁停下都能读到。但读的人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知道——她搬进来了。她还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