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十分沉默且诡异的氛围中喝完了一整壶热茶,表面上不约而同地维持住了一种安然祥和的气氛。
让钟荇有一瞬觉得自己仍然坐在雾栖峰上的那棵百年银杏树下,正含笑着和薛玉一同品茶。
心中的烦恼不算太多,不过是快要交接掌门事宜,将要忙得抽不开身而已。
对他来说,是责任和向往,也因此,想要变得更好。
当年的钟荇在心里想,无论如何他都可以做到的。
成为一个足以维护太微宗第一名誉的新任掌门。
-
一壶茶过后,薛玉看起来倒还是从容,钟荇这个病秧子表情却扭曲了不止一瞬。
茶叶和酒对他来说,都是应该浅尝辄止的东西,沉溺其中难免伤害他如今不怎么健康的身体,并带来一些不怎么痛但也不怎么好受的小症状。
只是眼下除了喝茶,钟荇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就想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与薛玉正常坐在这里的场景,并不是他临死之前的幻想。
喝完最后一杯菊花茶,他眼神于是漫无边际地落在某一处,似乎是在发呆。
而薛玉的声音就这样很巧地穿插了进来,听起来十分的平淡:“师兄,其实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他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很云淡风轻的,不过还有一些情绪激动的时候,比如被钟荇偶尔的奇思妙想捉弄得恼羞成怒的情况。
而这样他总以为在钟荇那里他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的日子,竟也成为从前了。
“……嗯?”
钟荇被这句话惊得回神,只是他没来得及回头。
因为薛玉在声音落下的同时,手中的术法也瞬间落下,不给钟荇反应的机会。
于是在他措不及防的情况下,施法定住了他。
钟荇:“……”
薛玉打人之前都不打招呼的吗?!
这是什么坏习惯!
前任坏习惯践行者符陈的朋友钟荇如是评价道。
他于是就只能这样坐在木椅上,身躯还维持着平视前方的动作,好在他之前就把茶杯放了下来,不然看起来更为古怪了。
虽然现在看起来也很怪就是了。
可是眼下,他总有一些不安。
薛玉,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只见薛玉脚步一移,来到了钟荇的正前方。钟荇目光盯着薛玉的碧色的衣衫上,那里有不知什么时候被薛玉挂在腰上的紫檀葫芦。
薛玉找了一条如同淡紫色藤萝一般的绸带悬挂着它,尾端是酷似莲花的形状。它隐藏在重重碧色当中,随着薛玉的动作,若隐若现。
钟荇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惊愕,他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薛玉,你干什么?!”
方才在定住钟荇之后,薛玉首先是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杯,又从容不迫地起身,然后慢慢地半跪在钟荇的面前。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看这个人。
很可惜钟荇眼下只有一张嘴还能动弹,眼睛只能目移着往下走,看向半跪在他面前的薛玉。
明明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眼前,可他却无计可施。
极其夸张的表情他也做不出来,因此只能大声控诉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你快放开我!”
只是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幽怨。
而薛玉对他的控诉恍若未闻,看来一时半会是不打算放过他了。
这是游戏还是其他的什么?
是薛玉对他的试探么?
钟荇稍稍冷静了一下,脑中开始飞快地思考起来。
这种不受控制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更糟糕的是,他此时的修为对上薛玉简直是不自量力。
说是招摇撞骗的空架子也不为过。
若是和什么半仙在街上一起摆摊,钟荇敢肯定,扭送官府的人一定是他而不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半仙。
也是因为如此,薛玉才如此不慌不忙地盯着他看,像是根本不担心钟荇能够挣脱开。
他就这样安静着地凝视了钟荇片刻,而后微微地低下头——那是一个很巧妙的姿势,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面容,在透过窗户的光的阴影之下。
薛玉面上看不见什么喜色,他用十分轻柔的声音说道:
“师兄为什么不挣脱呢?明明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
钟荇老老实实地坐着,并且闭口不言。
如果他不是被迫的话,看起来真有一种闲适从容的意思。
薛玉于是继续说道:“师兄难道,是允许我这样做?”
到最后,声调竟然还微微上扬了一些,像是带着笑。
好似真的只是觉得在和钟荇开玩笑,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隐喻在。
钟荇微微移开视线,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他心中不禁懊恼:薛玉这是在戏弄他?
看起来很像是经常戏弄他人之人终究被他人戏弄的常见戏码。
如果钟荇能够低头就能够发现,薛玉此时的表情冷得吓人。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下看着这个人:“……”
师兄不想说。
薛玉于是轻笑一声,敛住了眸中的神色。
虽然现在无人看得见,但是薛玉仍然收敛了起来。
“师兄是否还记得,在我看不见的时候——”
他慢慢地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钟荇,下一刻,薛玉闭了眼。
像是在无可奈何地祈求。
悄无声息的神识进入到钟荇的身体,从下往上,试探性地往上游走,如同一尾滑腻的鱼,十分的灵巧且活泼。
随着他的动作,天水碧色的衣袖层层堆叠在身侧,宛若一汪碧湖。
而此时的碧波之上,浅浅地泛起了涟漪。
薛玉在这一汪青烟似的湖泊中央,以十分虔诚地姿态仰视着钟荇,动作却像是在亵渎他一样。
沾染了痴妄的青莲,还能化形为神么?
神明轻轻地动摇起来,薛玉的另一只手并不安分。
明明眼前这个人一点反抗性的行为都不会有,他却仍然是小心谨慎的。
薛玉的动作实在是很轻柔,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他身上。
钟荇虽然忍不住闭上了眼,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肢体所带给他的感受。
他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说不出是因为什么。
未知,果真是可怕的东西。
眼看薛玉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忍不住发出了声音,破罐子破摔。
不能让薛玉再这样下去了!
钟荇:“你到底想问什么?!”
刚才的话能不能先说完!
他怎么知道这个小兔崽子突然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