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这一去便没再回来。
不告而别,一连几日了无踪迹,甚至连个消息都没留下,看样子是十分生气了。
此事其实在钟荇意料之外,虽说他有意想让薛玉离开,好去进行一些不方便的事情。
却没有想到薛玉离开得如此果决,毫不客气地抽身就走,留下他一个人不知所措。
暖日微煦,钟荇端坐在门前,往日里极为怕冷的身子如今也有了几分热意。
天气回春,本来是极为惬意的事情,钟荇却又是不可避免地想到薛玉。他如今弃了厚重的狐裘,双手捧着茶一阵阵头疼,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是自己要赶他走的,现在怎么难受的也是他?
钟荇在日光下反复思量了许久,那日都不是个告别的好时机。所以他如今怅然若失,也只是因为没有在离开之前,和薛玉好好告别。
钟荇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虽然这个理由并不是很站得住脚,但总归是有点用处的,起码减轻了一些心里的酸涩感。
他微仰起头,原本懒散的目光停留在了天边,喝了最后一杯清茶之后,钟荇起身离开了这里。
……
绛兰山上,烈火虽熄,可腐败的气息犹在,还笼罩在这座山的上空,如同在狂风呼啸中不断翻滚的乌云,只不过它降下的不是什么雷电暴雨,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在那一天之后,一些多少“了解”过所谓“真相”的镇上居民悄悄地传播着关于“神罚”的故事,连同这山上相互秘而不宣的禁地一起,勾勒出一副恐怖惊悚的景象。
因此上山的人其实较往日少了很多。如果山野有灵的话,那么在众人眼中,或许它已经泛着淡淡的死气,让人避之不及。
在薛玉走后,钟荇频频登上此山。
温叔明里暗里的提醒,他恍若未闻。事实上,没有人比他在清楚不过了。
五年前的那场大火之后,流言蜚语迅速飞遍了整个修真界。
第一宗门一夕之间化为灰烬,这样震撼人心的消息难免让旁观者兴奋地开始众说纷纭。
钟荇在痛彻心扉的时候有想过忽略掉着纷纷扬扬的 “听说”,惋惜和恶意此起彼伏,都在试图让他再次崩溃。
最后他一度想要逃避,可是这样的话太多了,几乎每个人都在提醒着他这翻天覆地的惨痛。
他因此躲进深山,妄图苟延残喘。
眼下,钟荇孤身一人现在禁地,最初一样,滴了一滴带有为数不多精纯灵力的精血,随后那血很快便消失无踪,过了片刻之后又颤颤巍巍地开了一朵绛兰。
只是之前此处被焚烧过,百年沃土付之一炬,难以恢复往日滋养绛兰的灵气,只生出个将展未展的花骨朵,看起来也没什么生机。
左右没有其他事,钟荇索性很有耐心地等着它绽放。
过了半个时辰,那朵才刚生便有倾颓之势的绛兰终于展开了一片轻薄的花瓣,完全盛开之时,钟荇观摩了一下那上面粗略勾勒的场景。
那是一把刀。
纵火烧山的幕后主使用的是一把刀。
虽然刀看起来稀松平常,但是就修真界而言,大多以用剑为主,用刀的宗门并不是很多。他可以一一去查询,想必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钟荇正思索着,面前唯一的一朵绛兰花倏尔犹如落血一般,消散于世间。
只是刚刚在看着描摹的场景时,钟荇心中还是掠过一丝诧异。
他心思沉沉地想:竟不是问心殿的手笔?
他都准备好二进问心殿了。
这消息对钟荇来说不是很好,刚消停了一个问心殿,又有其他人从中作梗。
借着火势,将他这几年的心血搬了个干净,连片叶子都没留下。
只是不幸中的万幸,阵法虽然,但终归是还在这世上。先前钟荇怒火攻心,昏迷了几日,后来又先入为主,以为阵法不复存在,但今日却能够隐约感受到阵法的气息。
他养了阵法这么久,自然和阵法联系较深。
钟荇伸出手看向手上的伤口,深红泛黑的血尚未干涸,钟荇盯着那处看了片刻,指腹一抹,将那滴看起来即将再次渗出的细小血迹扩散开来。
还是十分深沉的颜色,只是细看却从中间开始显露出不同于深色的红。
钟荇见状,稍稍安心下来。
这五年来,钟荇一个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能够掌控绛兰花为己用,却仍然难以琢磨透彻此处的阵法奥妙。
唯一可能知晓内情的薛元思早已死的不能再死,即使他活过来,钟荇也知道他很大可能不会告诉自己。
疯子的话他就算信也还要掂量几分,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他情绪的养料。
钟荇眼神闪过一丝厌恶。
被一个疯子设局至此,钟荇再心有不甘,也实在渴望他口中能够复活太微宗生机的那千万分之一。
不管如何,总要试一试才死心。
四周不知从哪里穿过来一丝微风,抚过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钟荇心想:他不就是因此而活的么。
他本就是因为此阵法才留在了长溪村这么久。
然而风过无痕,钟荇回神,眼神收敛了几分。
只是如今,他也要离开这里了。
下山之后,钟荇便已经准备好启程,时间不等人,得到了想要的线索,他准备尽快离开。
只是也不知薛玉会不会回来。那日恐怕将他气得过分了些,或许薛玉不太想看见他。
想了想,钟荇还是书信一封,托温叔待薛玉回来之后转交。
他没有想过再一次不告而别。
信看上去十分的简陋,薄薄的一张纸上,尚未干的墨迹洇透了纸背。
上面的字遒劲斐然,却只寥寥数语:
山高水远,却愿相逢有时。
……
钟荇来到此处的时候独身一人,走得时候什么也没有带走。
他在一个冰雪消融的晴天向温溪一家告别,彼时春意勃发,正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好时节。
草木生长,万物复苏。
远处山峦之上的灰烬也将随着柔和的春风消散,或许不日,绛兰花能够再一次从寒冬之中苏醒。
虽然钟荇或许不能亲眼目睹,他却已经看见过漫山遍野的绯红。
告别之时,钟荇身披白袍,系着的发尾被风吹散,眼睛里荡漾着浅浅的笑,向这五年来多有照顾的温家人珍重致谢和道别。
小姑娘相较去年长高了一些,仰着头抹泪的时候,也沉稳了不少,她问钟荇有一天会不会还回来这里吗?
钟荇缓缓摇头,眼中的笑淡了些,他轻声说道,罕见地带了些迷茫:“我不知道。”
因为没有确切的答案,他不想让小姑娘等待。
钟荇眼下所走的每一步,都面临着未知,深渊究竟在路的尽头,还是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