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能洗澡吗?要不然换件干衣服得了。”苏引章摸摸他额头,都烫手。
“没事,我简单一冲,几分钟。”方知予在衣柜摸了身干净衣服,“就是单纯淋雨淋的,我一会儿吃退烧药,退不下来就去挂水。”
“你等一会儿。”苏引章让他坐下,自己去外面厨房拿了卷保鲜膜,把他手上的纱布仔仔细细包好,叮嘱他小心点别沾水。
“麻烦你了,苏苏姐。”方知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哎呀,说什么麻烦,没把我当亲姐。”苏引章拍拍他胳膊,“快洗澡换衣服去,我点了外卖一会儿到,等你洗完一块儿吃。”
方知予朝她笑了笑,拿衣服进了洗手间。
苏引章听到洗手间传来淋浴声,松了口气。
方知予心思挺重的,不敢多麻烦她,敏感的小孩就这样,都这样。
苏引章在他床上坐了会儿,站起身把他屋里的地扫干净了,这活儿他自己干着太费劲。
她一个没钱的大学生,也帮不了方知予什么,带他来江宜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她和方知予家是多年的邻居。
方知予家是亲妈后爸,还有一个后妹妹。
前年,方知予妈妈癌症去世了,尹叔叔人还不错,但毕竟和方知予没血缘关系,孩子亲爸也还在,没有白养着的道理,没多久就把方知予送到方国斌那儿了。
方国斌是方知予亲爸,她小时候就见过。
那时候经常听邻里大人们说,方国斌不认这个儿子,说他们方家基因好好的,生不出瞎小孩。
大人们说肯定是亲生的,真不是亲儿子早就去做亲子鉴定了,哪用得着嚷嚷这么些年,方国斌就是不想要这个瞎儿子,小瞎子养大了有什么用,等老了病了什么也指望不上。
前几年方国斌也再婚了,婚后生了个男孩,更不缺方知予这个儿子了,也不待见他。
亲爸不待见,后妈更不待见,在家待着就碍人眼,方知予也知道,初中住校能不回来就不回来。
直到去年夏天中考完,表面的平静终于打破。
暑假就快结束,一天下午她出门,遇见方知予守在她家楼下。
她当时着实吓了一跳。
淇县不大,但方国斌家离这儿不近,小县城里盲道上全是障碍,根本没法走,她想象不出方知予怎么过来的。
方知予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墩子上,捏着盲杖反复伸长又缩短,听到她的脚步声,“噌”一下站起身。
“姐?”方知予有点紧张。
“你怎么回来了?就你自己回来的?”苏引章跑近过去,难以置信地拉着他胳膊来回看,看他身上没磕碰的痕迹才稍稍放心。
“嗯。”方知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又叫了她一句“苏苏姐”,神色不安又决然:“我能跟你去江宜吗?
“不用你买车票,你去上学的时候我跟你坐一次火车就行,到了那边也不用管我,我能自己生活,肯定不给你添麻烦……”方知予说着,不自觉地捏紧了盲杖。
苏引章完全没料到,没办法立即回答,看着他哑了半晌。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七月底,她陪方知予在网吧查中考成绩。
怪不得宋阿姨一直说她儿子聪明呢,她还是这辈子第一次亲手查这么高的分,比当年看自己高考成绩都激动。
方知予一直上的特殊教育学校,她不清楚他们那种是怎么录取的,反正按县一中往年的分数他都能进火箭班了。
但是方知予听了没什么反应。
“算考好了还是考坏了啊?”苏引章回过神来问他。
“不好不坏,也不重要。”方知予低头笑了笑,“反正以后不读了。”
“为什么?!”苏引章声音高了八度,对面打游戏的小伙子摘耳机看过来。
苏引章推了推他胳膊,降低音量:“为什么?你爸不让你读吗?”
“我不想读。”方知予说。
“为什么?你缺钱吗?公立学校才几千的学费,我给你出。”苏引章急着说。
“姐,别乱想了。”方知予无奈地笑笑,“就是不想读了。”
“那为什么不想?”苏引章使劲儿推推他,“为什么不想?”
再问,方知予就什么都不说了,也没编个像样的理由,给苏引章问急了,拧了下他胳膊,“说话呀!”
“嘶……你怎么这样啊。”方知予笑着抽回手臂,摸摸被掐红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读了没用,我读了没用,别让我直说了吧。”
“有用啊,肯定有……”但让她说哪有用,她也答不上来,苏引章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那天,太阳晒得人发晕,苏引章也是那么呆呆地看着他。
少年正抽条,瘦瘦高高、白白净净,好看得过分。
可惜了一双没有神采的漂亮眼睛。
苏引章立在那想了半天,好半天。
捏捏他的手,说“行”。
“咚咚咚——”
苏引章回过神来,开门接过外卖。
“洗完了没啊?冲一下就行,再洗一会儿烧更厉害了!”苏引章喊。
“马上就好。”方知予回完她,很快停了水,开始吹头发。
苏引章把外卖放到屋子里唯一一张桌子上打开,吃了仨煎饺,方知予就从卫生间出来,伤手看起来没沾太多水,身上还是件黑t恤,但裤子换成了短裤。
苏引章皱了皱眉:“膝盖也今天磕的?”
特别白的腿,膝盖红起来就很明显。
小腿上还能看见以前磕磕碰碰的痕迹,还有一条长长的疤,好多年过去只是变淡了一点点。
方知予自己摸了摸,应该没破皮:“好像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