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青不知道他这个年纪是不是正叛逆期，一点人话不听。

他把护士叫来，还是挂了左手，右手实在是没地下针，要是下他胳膊上，就他这种不长眼还不知道疼的，动两下又得跑。

折腾一晚上这小孩也不睡，陈嘉青估计是他俩刚才打电话生气了，他搁这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嘉青倒是想睡，没地儿睡。

陈嘉青碰碰他胳膊，“我能问你点事儿吗？”

“不能。”方知予闭着眼说。

“……”陈嘉青从凳子上站起来，“那我走了，你自己待着吧。”

方知予睁开眼，也没说什么，浅茶色的眼睛像剔透的琉璃珠子，安静地定在一个地方。

陈嘉青盯了他一会儿，拉开椅子站起身。

“别走。”

方知予出了个声儿，撑着一边胳膊要从床上起身。

陈嘉青纯吓唬他，真挺管用。

陈嘉青接了半杯热水给他，小瞎子小心翼翼拿手碰碰纸杯，接过去道了句谢。

方知予是宋老师的儿子，这让他对小孩的印象几乎瞬间改观。

虽然，陈嘉青扪心自问，一次次帮他主要还是因为他太好看了。

方知予垂着眼睛，唇线紧抿，像是等他问话。

穿的还是身黑衣服，衬得人瓷白，不说话像个漂亮精致的瓷娃娃。

仔细回忆起来，他的下半张脸和宋老师很像，一模一样的巴掌脸、尖下巴颏。

陈嘉青纠结了一下从哪开口，终于问：“你爸呢？”

工作再忙也不能孩子都不管吧，还不是普通孩子，是个小瞎子。

方知予皱了皱眉，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离家出走的？”陈嘉青狐疑地问。

“不是。”方知予不情不愿地说。

“别这么惜字如金。”说个话跟玩海龟汤一样。

“不是离家出走。”

“……”有什么区别吗？

陈嘉青眯了眯眼，威胁说：“说不明白我找人给你送回家去，你身份证上那个家。”

方知予睫毛颤了颤，冷声说，“关系不好，你把我送回去，我也会出来，他也同意。别多管闲事。”

陈嘉青皱了皱眉，识趣地换了话题：“什么时候来江宜的？”

方知予犹豫了一下：“去年九月。”

“一个人住？”

“嗯。”

“你的眼睛，”陈嘉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能问吗？”

方知予下意识眨眨眼：“看不见。”

“天生的，治不了。”方知予补了一句。

小孩看起来应对熟练，越熟练看着越可怜，陈嘉青下意识碰了碰他单薄的肩，方知予看不见他动作，贸然被触碰吓了一跳，往旁边缩了一下，很快又抿着唇坐直回来。

啧，陈嘉青把手收回来揣兜里了，要不然老想碰人家。

“你这个年龄不用上学吗？”

“不上了。”

“之前上？在淇县那边？”

“嗯。”

“现在工作？”

“嗯。”

“什么工作？”

“……算命。”

“赚钱？”

“还行。”

“……”

“宋老师什么时候去世的？”

“去年，冬天。”

陈嘉青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我问完了。”

“我能问吗？”方知予抬头冲他方向问。

“问呗。”

“你和我妈什么关系？”

“她做过我语文老师。”

方知予点点头，喝了口热水，这个回答让他稍稍放心。

“你多大？”

“二十四。”

“做什么工作？”

“无业游民。”

方知予慢半拍地“哦”了一声，突然间，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他想不出什么问题来了解这个人。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对他很感兴趣。

于是他也隐约动了点歪心思。

陈嘉青看他也不问，拿过一次性纸杯，又往里面兑了点热水，递过去碰碰他手。

方知予摸着捧好，不知道该干什么，更不知道陈嘉青想干什么，只能喝水，喝着喝着喝完了，杯子被陈嘉青拿走。

“几点了？”方知予又问。

“六点半。”天都亮了，可小瞎子辨不清昼夜，陈嘉青揉了揉自己老想皱紧的眉心。

“你一直陪我输液吗？”方知予神色不安。

“等早上给你找个护工，这会儿找不到人。你要是不特别难受了，先睡会儿。”

方知予犹豫了一会儿，躺下缩回被子里去了。

陈嘉青找了个舒服姿势，支着脑袋盯着方知予的脸，说让他睡觉他也不睡，安安静静地睁着眼，也不知道想什么呢。

陈嘉青自己困的要死，按照他的生物钟，现在应该吃完饭睡大觉，结果竟然在医院看小孩，他百无聊赖，鬼使神差地拿手机拍了张照。

不是鬼使神差，他是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怎么了，人之常情。

陈嘉青把手机屏一熄盖床上。

他突然跳脱地想起送到家门口的外卖，今天是吃不上了。

方知予不说话，在医院就很无聊，他开始看液体。

一小瓶液体，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输完，陈嘉青出门找护士换药。

小孩这会儿已经睡着了，来人换药也没醒，估计困极了，毕竟自己是阴间生物钟，方知予可能是纯熬。

护士说这个输进去可能难受，让他看着点别有不良反应。

陈嘉青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动，估摸着输液时间定了个闹钟，趴他床边跟着睡了。

再醒的时候不是闹钟响，是嘈杂的人声，陈嘉青被吵得心烦，睁眼看见隔壁床来了个大爷，拖家带口，怪不得那么大动静。

方知予比他醒的还早，看起来又有点被吓着，急得往他这个方向乱摸。

陈嘉青抓住他冰冷的手捏了捏，声音里还是浓重的睡意：“没事，有人来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