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起金妹的脸,正色道:“我这里没有什么大规矩,只有一点,你一定要跟我一条心。我过得越好,你也就能跟着越好,我如果过得不好……你想回这个庄子吗?”
金妹摇了摇头。
李扶摇笑笑:“那就是了。”
她声音很低,仿佛带着蛊惑:“你是裴家的家生子,可裴家的人太多了,我却只有你一个,金妹。”
金妹睁大眼睛,用力看着李扶摇瞳孔中的自己,重重地点点头。
*
夜色朦胧,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同时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和甲片碰撞的声响,遥遥传进正悄声说话的两人耳畔。
李扶摇按住金妹的手臂,示意她别动,然后自己侧身凑到窗边,顺着窗纸上被虫蛀的小洞,眯着眼向外望去。
院门被人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裴迹。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出他换了身衣裳,内着彩纹圆领袍,外套加绒缺胯袄,领口敞着,衣袍带风,正大步往正厅方向去。
步弘方紧跟在裴迹身后,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裴迹偶尔点一下头,没有停步。
刘仓和另外一个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跟在他们后面,还带着几个伙计,刘仓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另一个人则提着一个木箱。
再往后是逄帅,还是一身短打甲胄,腰上挎着唐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旁边还跟着田七和两个同样打扮的生面孔,走的铿锵有力。
一行人穿过院子,脚步不停,径直进了正厅。
灯火从正厅的窗纸上透出来,人影晃动,影影绰绰。
李扶摇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看来是刚忙完,这会儿才回来。
她转头看向金妹,声音放轻:“我这里没事了。你回去收拾吧,早点歇着。”
金妹点了点头,收了碗筷小跑着回去了。
李扶摇关好门,歪头看了一眼炕头两个封好的黑漆木匣,其中一个里面装着给裴迹巡边用的八十份药膏,还有一个瓷瓶。
他刚带着下属回来,多半要议事。这会儿显然不是去找他的时候。
等一等吧。
她坐着发了会儿呆,刚想上炕眯一会儿,门外又传来轻叩声。
“姑娘。”
仍是张媪。
李扶摇起身开门,就见张媪带着一个女使,手上拎着一个布包袱并一个小藤箱,进来就笑道:
“姑娘,郎主吩咐给您备下的随行衣物、替换里衣、厚袜,还有路上用的巾帕、脂粉香药、月事带和小零碎物件,都一并备齐了。路上风寒重,都是挑的厚实绵软的料子,姑娘看看可还合用?”
李扶摇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谢:“劳您想得这般周全。”
“应该的。”张媪把包袱和藤箱放在桌上,一一打开,又细细交代,“这里面还有一件轻便又防风的兜帽褙子,另外备了两双软底厚靴,行路骑马穿这个都极稳当;我怕姑娘受冻,又命人抓紧赶制了耳衣和面巾,来得晚了,姑娘莫怪。”
听着张媪的话,看着桌上一应俱全的衣物和用品,李扶摇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暖意。她的手指拂过最上层的那双厚底黑靴,桨过的棉布鞋底又厚又韧,鞋面还加缝了一层皮料,针脚细密紧实,她由衷地说:
“怎么会?我还要多谢您替我想着。今天真是麻烦您和帮我置办的女使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
“咳,您这是哪里的话,”张媪忙摇头摆手,“我先前把膏子给绣娘们分了去,她们一听说这宝贝是您做的,嘴里个个喊着‘阿弥陀佛’,手上别提有多勤快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张媪见诸事办妥,也不多打扰,就带着小女使告辞了。
正厅的灯火亮着,窗户上倒着几个重叠的影子,偶尔传出一两声模糊的话语,听不真切。
李扶摇收拾完行李,盯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喧闹的脚步声掠过,少顷,院子便重新沉寂了下来。
李扶摇穿戴好衣物,端起桌上冷茶一饮而尽,清苦的茶水压下心头因等待而生的浮躁,她将瓷瓶揣进袖口,抱起一盒木匣便推开了门。
夜风扑面,带着雪后干燥的冷意吹散了她的困倦。
迎面碰上刚从屋里出来的刘仓。
他怀里紧紧抱着几本卷边的账册,眉宇间还带着刚办完要事的紧绷,瞧见李扶摇,两边都怔了怔。他眼神飞快地往正厅瞟了一眼,才拱手行了个礼,李扶摇亦微微颔首还礼,两人一言不发,相互见礼之后便错开了。
田七正按刀守在门口,见李扶摇走来,立刻上前半步,温声阻拦:“请姑娘稍等片刻。”
李扶摇点点头,抱着木匣安静立在廊下,檐下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带着她的影子和廊下的圆柱也在微微晃动,她顺着柱子漫无目的地抬头,只见灯笼映出一小片昏黄,檐角的冰凌在夜色里纹丝不动,尖端透出了晶莹的暖光。